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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故事--福嬸

者:  來源: 互聯網  更新時間:2013年09月26日

山村故事--福嬸

半年前福嬸走了,孤零零地走了。路過村頭的人們,只見福家那座頗具現代派洋房已是人去樓空,大門緊閉。年前花香四溢的庭院已是長滿了雜草,院牆磁磚縫間也陸陸續續滋生出許多青苔……

榕樹下,年近八十的亮叔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福嬸的故事。

 

(一)擇嫁福家

山村裏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知道福嬸的真名實姓——曾夢美。老人們依稀記得夢美認識阿福是在五十年代的一次扭秧歌,那年她芳齡十八。扭著扭著,正處青春期的她不時斜著眼睛瞟阿福。阿福誠實憨厚,他娘早逝,家中只有一老父。或許是祖上幾代繁殖速度慢,村裏數他輩份高,人們都叫他福叔。只為那麼一瞟,就使得成熟透了的福叔心猿意馬。後來福叔還是使出渾身解數,靠著三代單傳遺留下的產業終於讓她走進了他的家。從此,山村裏有了福嬸。

年輕時的福嬸身材苗條肌膚白嫩;而福叔卻個矮,皮膚黑,但看上去很壯實,福嬸也許是看中這一點。她除扭秧歌外,就是唱些南曲。當時村裏就有好多人說他倆不配,年輕人更是在私下裏議論他倆的結合是“仙女下凡遇許仙”,“武大郎娶到潘金蓮”。

福嬸天生有四怕:夏天怕熱,冬天怕冷,陰雨天怕潮濕、怕蚊蟲。一年四季,她幾乎都穿著襪子,足不出戶,腳不沾泥。福叔卻不管這些,也不顧人們的議論,他把她看作“熊貓寶貝”,看作美麗的“維納斯”。為了保護他的“熊貓寶貝”,照顧他心目中的“維納斯”,婚後,福叔一直守住一個硬道理:那就是舍己、付出!人們看到福叔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

福嬸不但風姿綽綽,且頗具母性底蘊,結婚第二年就懷上了,接著幾年,便一發不可收拾接而連三地生了三女一男。女兒個個長得像福嬸一樣粉紅白胖,福叔喜上眉稍,先後為女兒取名玉勤、玉賢、玉香。也說不清是否遺傳上的原因,兒子阿貴卻個矮,性格內向。

幾年功夫,兒女們先後上了學,三個女孩更是出落得如出水芙蓉一般,每當她們走在山村小路上,村裏的年輕人幾乎都會不自覺地回頭看一眼,婆娘們更是暗地裏嘰嘰喳喳,誇她們長得美,長得像福嬸。

也許該怪落地時辰,玉勤身不由己,中小學階段就伴隨著“十年動亂”度過,儘管她學習成績一向優秀,可是高中畢業後她卻再也沒有書讀了。在那個年代,她只得像千百萬知識青年一樣,響應偉大領袖的號召,到農村廣闊的天地裏“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熬過幾年,玉勤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在公社武裝部舉辦的一次民兵集訓中,鄰村一位壯壯實實的小夥子進入了她的視線,那是臥倒裝子彈時她發現了他,她佩服他幾近十環的命中率。想了幾個晚上後,她還是壯著膽子把自己的意中人告訴了爹媽。福嬸雖是過來人,可聽後卻一臉不高興。

玉勤已經長大,她有她的想法,幾次“人約黃昏後”的接觸,她認定了他。消息傳開後福嬸頓時火冒三丈,立即轉告福叔意想予以制止。無奈年輕人乾柴烈火,最後只得由她而去。玉勤出嫁的那一天,福嬸就一整天繃著臉。玉勤頭一回回娘家,福嬸不但不把姑爺當客人,三餐依舊粗菜淡飯,還當著大姑爺的面,喋喋不休地數落大女兒“金花插在牛糞上”。

玉賢比玉勤小三歲,書讀得不比玉勤好,可她畢竟幸運,78年國家已恢復高考。歷經幾年磨礪,她終於考上了衛校,兩年後便如願以償地在縣醫院當上了白衣天使,戶口也自然地落到了縣城。選擇對像小天使不像她姐姐,她頗具適應時代的眼光。閒暇時,她便留意在小山城裏仔細搜索,經過反復比較,白馬王子最後還是鎖定在頗有發展前途的某鄉鎮黨委宣傳委員。

看到裝飾漂亮的迎親車隊,尤其是看到二姑爺相貌堂堂,福嬸一臉微笑。鄰里們看到:接送新娘的車隊已經開出村口,福嬸還在屋前老遠望著。玉賢第一次回娘家,老兩口就刻意擺上二十大桌,人們知道她倆不為別的,只是太看重如日初升的二姑爺了。當二姑爺向人們頻頻敬酒時,聽著鄰里婆娘們的一次次讚歎,福嬸的內心就出現一回回舒坦。

玉香年齡最小,卻長得比兩個姐姐水靈,福叔、福嬸視為掌上明珠,或許是嬌生慣養的緣故,她能歌善舞,可讀書卻沒有絲毫的興趣。得老兩口呵護,玉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不僅活躍,且特別的早熟,十五六歲時就有一大群年輕人圍著她轉,但她像有意耍他們似的,到頭來卻沒有一個能被她看上眼。經濟特區建立後,打聽到遠方淘金人傳來的消息,她便第一個飛到了改革開放的前沿。

玉香畢竟在小山村裏久經沙場,到深圳第五天便順利在一家公司上班。或許是普通話不過關,她曾幾回碰過領班的白眼。在員工們偶爾的笑話中,那只不安分的山窩鳳凰,很快就意識到在大城市立足的艱難。嚴酷的生存現實告訴她:競爭需要不擇手段,她知道當務之急就是尋找靠山。她把想法付諸行動,半年裏就把她的頂頭上司——部門經理套牢了。她沉浸于人生的浪漫,不久,雙雙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此後,她才想起了生她養她的家鄉,想起她的爹娘。

 

(二)姑爺發跡

得知玉香想回娘家的消息,福嬸接連幾夜睡不好覺,她曾經聽人家講過深圳是什麼地方,深圳是怎樣的熱鬧。玉香與三姑爺畢竟見過世面,回娘家前三天,他們已準備好各種禮物,什麼東西給爹,什麼東西給娘,一切安排妥當。

那幾天,福嬸似乎什麼都不想,每天飯後她就一直端坐在自家屋前,鄰里婆娘招呼看廟會,她哪顧得上。一日午牌時分,一輛別致的轎車終於開進了村頭,福嬸用扇子擋住耀眼的陽光,眯著雙眼:沒錯,果然是阿香!

小車在“四房看廳”前停下,孩子們眼尖,認出那是“寶馬”。大包小包禮物卸了下來。香茶後,一陣寒暄,禮物也露了臉。送給爹的是:參茸、香煙、洋酒,冬蟲夏草,還有幾個畫著男女擁抱圖像的小紙盒;送給娘的是:金戒指、金耳環、金項鏈、玉鐲、粉紅旗袍,還有那內外包裝上幾乎寫滿外國字母的小罐罐。送給二姐的是山城裏稀罕的 MP3,送給大姐的是一大盒足以填飽一家人肚子的外地餅乾。接著,她便饒有興趣地講了那些東西的產地與用場。怕娘把豐乳劑當唇膏,她又耐心告訴娘如何區別那些小罐罐上的關鍵符號。

第二天,福嬸像變了個人樣,她高興地換上了大紅旗袍,耳環戒指項鏈也齊刷刷戴上。村裏婆娘們奔相走告,大夥兒都說福嬸天生就有富貴相,竊竊私語中有的說走近她身邊還能聞到一股隱隱約約的幽香。只是村長她娘不客氣,說福嬸口紅塗濃了點。

福嬸已感到一種滿足,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滿足。那幾天,她不是拉直衣襟端坐在籐椅上,就是搖著蒲扇出沒於屋堂前,對鄰里們說最多的話,也就是“小女阿香有出息”。

轉眼間,兒子阿貴也到了結婚年齡,看著阿貴一天比一天壯實,福嬸托媒在城裏為他物色了對象。結婚的一應物品很快籌備就緒了,萬物俱備就只欠東風,而偏偏在那節骨眼上,阿貴與娘卻發生了意見分歧,縣城漂亮活潑的姑娘他偏不要。只聽阿貴說:“農村姑娘實在”。阿貴倔強,後來還是與鄰村姑娘結為伉儷。結婚慶典那天,看著結結實實的新娘,鄰里們的評價的確非同一般:“別看阿貴的長相像福叔,心思卻不一樣”。

福嬸畢竟是有福之人,幾年間,二姑爺青雲直上,也不知是哪個伯樂發現了那匹千里馬,他居然由鄉鎮宣委一直升到副市長,受其庇蔭,玉賢也由護士長調到市委宣傳部任科級幹部。三姑爺商海馳騁,受董事長器重,從部門經理一躍成為公司副總裁,玉香也由“藍領”轉為“白領”。不知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的原因,福嬸本窈窕的身材明顯發胖了,長期勞累而憔悴的福叔臉上也出現了油潤的紅光。

看到兒女們先後成家立業了,尤其是看到二姑爺、三姑爺事業蒸蒸日上,福嬸感到自己已沒有什麼牽掛,往後的日子她考慮的問題該是如何享福如何打發時間了,抱孫子的事她有理由不理。

看著“四房看廳”老屋,福嬸認為像她這樣的人家已不適再呆在那老式舊房了,她應該擁有像樣的鋼筋水泥結構洋房。她看准了村頭公路旁的一塊風水寶地,村裏許多人為那塊地就爭奪了好幾年,畢竟有副市長作後盾, 120平米用地手續很快就批下來了。幾個月裏,一座全村最具現代化的四層半樓房拔地而起,福嬸還用了近50平米築起了庭院,在庭院中種些小姐們寄來的奇花異草。村民們記得,喬遷那天,大門兩側就貼上了“福人居福地,福地福人居”的金字紅聯。人們在羡慕的同時,也曾經懷疑福嬸建房的錢從何而來。

樓房建在村頭的確給福嬸和姑爺們帶來了許多方便,但她還是遺憾二姑爺三姑爺的“賓士”、“寶馬”從此已不必再繞村子一圈。家務事可以交給兒媳婦了,姑爺們的偶爾探望就叫玉勤幫忙。勤勞的福叔與阿貴不肯放棄承包責任制後的山地農田,而福嬸每日裏卻在打發著無聊的時光。

在村頭樓房呆久了的福嬸,有時也會想起在“四房看廳”老屋居住時,鄰居熱嬸就經常到她家拉家常,也說不出是新居的人氣問題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自從搬遷後,熱嬸與她就很少來往。

隔三差五便有小車停在村頭門前卸下大包小包,東西大多是名牌衣服、外地特產。福嬸對那些東西似乎已不那麼興趣,她考慮的還是新居的配套,兩個電話打去,幾天內所需家電幾乎就配套齊全。懸掛在廳堂中間的是50英寸液晶彩電。村裏人只看過彩電放在桌上櫃上,卻從沒看到吊著的彩電,消息傳出,全村一陣驚訝。畢竟女兒心細知母冷知母熱,二小姐三小姐特地叫人買來兩台空調,立式 3匹馬力的放在廳堂, 1.5匹馬力的冷暖空調就掛在福嬸的房間,熱水器也配套完善。福嬸怕熱怕冷的問題從此解決了。

福人自有貴相,婆娘們就議論著不論是旗袍還是裙子穿在福嬸身上都特別的合身。外加金玉寶石點綴,福嬸讓村裏人的感覺就是數一數二的富貴婆娘。她每天除在客廳內看管庭院中翻曬的外地特產外,就是看看電視。她對《康熙王朝》百看不厭,她根本不想瞭解宮庭生活,她的興趣在於孝莊皇太后,她認為作為女人,孝莊皇太后大可不必為大清江山操心。

路過村頭福嬸庭院的人們,就經常看到簸箕上曬著的鹿茸、鹿鞭、西洋參、紅菇、海參、大目魚,還有那許多不知名的中西藥材。人們越來越相信福嬸家的殷實了。

遠方小姐姑爺們探望福嬸只能一年半載一次,福嬸老是想念他們,也理解他們工作忙。雖然大小姐、大姑爺經常到她家幫忙,每年都把自家種植的最大最甜的枇杷、龍眼、柑橘給她留下,可她就是看不上眼,她始終認為大姑爺一家是一群“沒出息的東西”。

在家呆的日子長了,閑著的她倒感到了厭煩,她覺得再美麗的鮮花也不能老放在庭院,她也應當適當展示。尤其是想到小山村裏光顧她家的人已經越來越少,福嬸覺得必要到村裏去走走了。

第二天,睡慣懶覺的福嬸便早早起床,她充分認識到審美觀上臉部位置的重要。仔仔細細在稍有皺紋的臉上塗了三層,戴上耳環項鏈和三顆嵌有紅綠藍寶石的戒指,翡翠手鐲,穿上阿香新近從深圳送來的旗袍,又刻意在身上灑了些法國香水。拄著拐杖沿著鄉村小道上路了。

她不打算挨家挨戶,認為她的身份已沒有那種必要。順著鄉村小路她走到本來經濟條件與之差不多的錦嬸家,誰知錦嬸家的母狗首先對她就是一陣狂吠。福嬸努力回想起前幾年錦嬸家的那條母狗,感到不論是毛色還是身子骨都看不出有什麼兩樣。貴客到來,錦嬸擺茶,眼裏看著福嬸,流露出一種自愧不如。福嬸感到沒趣,茶後就走訪第二家。第二家是實嬸,看到福嬸,實嬸先是客套話:“稀客”,接著說:本想到她家看看,只是“距離遠了”。看到實嬸欲言又止,福嬸只講了些二小姐三小姐以及姑爺們的懂事孝順。臨別時,只聽到了實嬸脫口一句:阿貴阿勤才是根本,“官場好比走馬燈”。福嬸感到碰了灰,告辭了。趁著時間還早,她走到亮嬸家,她倆年齡不相上下,為了家亮嬸忙裏忙外,還得悉心照料臥床的婆婆。見到福嬸,她就直誇福嬸命好。亮嬸躺在裏屋床上八十六歲的婆婆似乎聽到了外面的聲音,叫了幾聲之後,就在床上嚷嚷:“活夠了,可能的話,她寧願用自己八十六年的陽壽跟村頭福嬸換一年”。聽到亮嬸婆婆的話,福嬸感到五味瓶打翻了,甜酸苦澀湧上了心頭,她只好動身,無力地回到自己的家。

發現旗袍的下擺髒了,還出了一身汗。洗完澡後福嬸就叫來大女兒玉勤,並交代說不能用洗衣粉只能用香皂。玉勤費了半個多小時才把旗袍晾在衣架上。福嬸仔細回想到村裏走過的地方,怪只怪鄰里婆娘們心胸狹窄眼光短淺。她再也不想去了,於是,就萌發了進城的念頭。

她清晰地記得曾經去過一趟二小姐城裏的家,當時她就看不慣城裏人那種接連不斷的迎來送往。可這回她的觀念似乎改變了,她已羡慕城裏,並對城裏人的生活方式產生興趣。她把想法告訴二小姐,二小姐本以為娘有什麼大事,聽後就覺得那只是“小事一樁”。二小姐心裏有底,她家光套房就有兩套,他們現在已搬到山莊別墅了。

令二小姐擔心的還是鄉下習慣勞動的爹不肯進城,儘管家政大事從來就是娘說了算。爹的年齡雖已六十以上,只是近些年來吃多了參茸鹿鞭等補腎壯陽補品,娘曾經說過晚上她爹有時就捨不得老伴。二小姐只得回鄉與爹商量,達成的口頭協定是:爹願意在城裏就到城裏,願意住鄉下可隨意到鄉下。

裝潢公司把老套房重新裝修了一番,還搬進了應有盡有的各種家電。選擇吉日,福嬸、福叔坐上“賓士”進城了。住在二姑爺原套房,福嬸先是滿足級別上的享受,那畢竟是處級套房,是老百姓難以走近的地方。山珍海味珍稀水果有二小姐源源不斷送來,讓福嬸焦心的只是青菜,那須到農貿市場上買。老頭子做什麼呢?就讓他買菜。福嬸乃性情中人,平時就很少走出套房,也不喜歡走出套房。每日裏她就在套房裏吃喝拉撒,看看電視,聽聽歌曲。她很專注套房的門鈴,那不是為警惕小偷。她記得做客二姑爺家時每天晚上就常常門鈴不斷。“已經十來天了,怎麼一點鈴聲也沒有”?她不免有些納悶。

一天,福叔到陽臺澆花,抬頭看到了吊在晾衣架上的一對金絲雀,那是二小姐為增添娘的樂趣特意買來的,源源不斷的食物供給就在食槽上。那對美麗的金絲雀叫聲清脆,看上去甚是活潑可愛。福叔看了好長一段時間,總覺得那對金絲雀還是缺少點什麼。那天晚上,他一夜翻來覆去,福嬸以為或許是充足的營養使得老頭子本能的欲望增強了,但等到下半夜後仍看不出有絲毫的親呢舉動。熬到黎明,只聽到他說:“想回家鄉”。

福嬸知道留不住老伴了。看著 150平米的內部空間,看著應有盡有的家電,看著琳琅滿目的擺設,看著享用不完的特產、珍稀水果,她戀戀不捨。走到陽臺,也瞧瞧那籠中的兩隻金絲雀,但她想的卻是:假如飛走了一隻,還有誰能知道剩下的一只是悅耳的清音還是淒涼的鳴叫。飯後,老兩口協商後達成共識:老伴回家幾天,她就到二小姐二姑爺家暫住幾天。

第二天八點,二姑爺的駕駛員就把車停到樓下。考慮福叔回鄉路途較遠,就先送福叔回鄉,福叔帶著隨身物品和剩餘的土特產終於踏上了歸程。遠離鬧市的喧囂,走在鄉村公路上,望著窗外的青山綠水,福叔深感一陣陣愜意。小車剛到村口,鄉親們就圍了上來,下車後,爽朗的熱叔就問福叔:“為啥回來,怎麼不住在城裏”?福叔只說:“還是家鄉好,城裏住不習慣”。

二小姐親自陪伴,福嬸前往山莊,小車穿行於綠蔭小道,幾個轉彎後就到了山間別墅。美麗的山莊景致始終吸引著福嬸的眼球,她東瞧瞧西望望,只見清風撲面,綠樹環繞,琉璃輝映,她不由想起電視《紅樓夢》中看到的大觀園。登上幾級階梯,進入廳堂,福嬸感覺到如同進入仙界一般,隨著一聲清脆的“夫人好”,她看到了一位年輕姑娘,經介紹才知道那是保姆。坐在從未見過的寬敞真皮沙發上,她連誇“二姑爺能幹”。打開臥室窗簾,她又仿佛看到了一幅湖光山色的畫卷。

二姑爺畢竟是副廳級人家,光保姆就配備兩個,一個負責清潔衛生,一個負責照料二小姐和小寶貝的飲食起居。福嬸到來後,保姆們自然增加了一項任務。福嬸吃好穿好,精神生活也注入了新內容。她經常躺在真皮翹翹椅上觀賞游翔於大玻璃櫃中價值10來萬的亞馬遜“金龍魚”,踏著碎步到廊道上看饒有趣味的鸚鵡學舌,她對鸚鵡口出“太太吉祥”很感興趣。她更喜歡逗那條名叫“秀秀”的寵物狗,只是想親近門前名犬“藏敖”,試過幾回不能如願,二小姐曾經說過那藏敖的祖先在草原上就跟狼打過幾代的交道,它的氣力遠大於狼。

福嬸雖已徐娘半老,但她的心目中還是裝著老頭子,已兩個星期沒通電話了,畢竟是幾十年夫妻,她知道老頭子固執,也常怪老頭子是“傻子”一個。誰知僅為住哪里的問題,老兩口還是分道揚鑣越走越遠,福叔忙於家務農務,福嬸樂不思蜀。

畢竟副市長體恤民情,懂得“少年夫妻老來伴”。他感覺到那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就讓二小姐出面做她娘的思想工作,欲想動員岳母回自己的家跟岳父一起過。二姑爺當然不會計較花費,他擔心的是呆久了的岳母會誤事,會誤他事關党國、全局的大事,他不能因此失足而成千古恨。最後,福嬸只得不情願地回到村頭的家。

回家後,福嬸就把一古腦氣泄在老伴上,大罵福叔是“蠢才,天生的賤命,無用的東西”。福叔口裏雖是“哼”了一聲,內心卻很不服氣,“古人就說過: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福嬸心裏很矛盾,想把諸如鸚鵡學舌、寵物狗“秀秀”、“藏敖”、亞馬遜金龍魚以及城裏的一大堆新鮮事說給鄰里婆娘們聽,又記恨到村裏走走的那一遭,不講又覺得憋得慌。婆娘們也早就看出她的為人,漸漸地對她就由羡慕到“慕而遠之”了。福嬸感到已像孤家寡人。

她不由想起三姑爺的副總裁職位,心裏老是想像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願望透露給三小姐。三小姐認為從職務上講三姑爺比二姑爺小不了多少,權力與金錢的擁有也不相上下,既然娘去過二姐家,她也不該讓娘失望。“寶馬”終於開到了福嬸村頭的家。

人們兩個多月沒看到村頭福嬸後,才知道她到了深圳,在深圳閒逛幾天後,就踏上了飽覽祖國大好河山的旅程,她跟三小姐遊覽了廣州、張家界,蘇杭,上海,八達嶺長城,八百里秦川,峨眉山臥龍,要不是三姑爺深圳方面有急事,福嬸還想看看布達拉宮。

返回深圳後,福嬸一陣陣興奮,她不由回味起自己的幸福人生:從漂亮活潑的少女到嫁給阿福,從四房看廳老屋到村頭鋼筋水泥結構洋房,從居住處級套房到別墅山莊,她的日子就如芝麻開花“節節高”。而今,她又填補了“旅行”方面的空白。托姑爺們的宏福,她終於登上飛機,坐上了輪船。數數村裏,的確沒有人能夠像她那樣。每當想到這些,她只真想再活五百年!

也說不出什麼原因,阿貴媳婦選上村委,福嬸認為在她家安排一個村官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對媳婦當選不大滿意。她曾經對鄰里說:“豬不肥反而狗胖”。村民們也想過把阿貴推為人選,只是考慮阿貴誠實憨厚,不肯求人,缺乏那種開拓,其實村民們指望的還是讓阿貴媳婦到市、縣裏去拿幾個可撥款項目。

自媳婦當選村官後,福嬸家才斷斷續續地走進幾個鄉、村領導。但福嬸還是看不上到她家的那些人,她認為論職位權力他們沒有二姑爺大,收入更沒有她的三姑爺高。鄉村領導也看出了她為人的傲慢。

福嬸認為古人所崇尚的“福、祿、壽”三星,至此她只需考慮“壽”的問題了。

 

(三)禍從天降

一天,一位相士路過村裏,剛到村頭,就被福嬸家的那座現代化洋房吸引住。

在距離樓房大約30米的村道上他來回渡著方步,只見那樓房後山雄峻挺拔頗有駕勢,覺得是一塊難得的風水寶地,前後左右再仔細察看後,又發現似乎有某種不妙。

福嬸見之奇怪,便把相士請進屋裏。看到主人家中擺設,相士先是一番讚賞,福嬸心裏早有“壽”的疑惑,正想請教先生。見女主人五官端秀,地閣方圓,皮膚白嫩,略知是有福之人。細觀五形、指紋,又好像發現了什麼,尤其是看到女主人下頜角隱藏著的一條紋理,似乎又看出了什麼異樣,請女主人洗去臉上的濃妝,不祥的徵兆果然出現了。臨別時,先生也不收禮錢,只告訴福嬸:“厄運將臨,往後要注意點”。他建議主人“破財消災”,做場“功德”。
福嬸心中有數,她的大福大貴就源于姑爺們。她過於張揚了,許多事也做得不近情理。她依稀記得:她曾經看不起鄰里婆娘們,也曾經把想到她家要一碗粥的孤兒二楞子轟出去;她曾經罵過阿福是“傻子,天生的賤命”;也曾經嫌棄玉勤、大姑爺一家是一群“沒出息的東西”;阿福六十歲生日只是象徵性煮了一碗壽麵。初一十五,逢年過節,從沒花過一分香火錢。

此時她才突然想起她六十大壽快到了,她覺得必要借此機會花些錢積點善德,以洗刷她往日為人處事做法上的不端,好讓鄉親們對她有個重新的認識,她便把想法實話告訴了實叔、熱叔和村長。

福叔在村裏輩份高,又有那一層親戚關係,考慮到市、縣和深圳方面來人,禮房就由村長親自掌管;實叔頗識道道,法師“做法”就由他侍應。宴席安排何方,福嬸想到鎮上餐館,可村裏好多老人卻嫌路途遠,最後還是決定把村頭大院、“四房看廳”老屋、福叔古屋一同用上;定下村裏每戶邀請兩人。廚師由副村長與亮叔負責聘請,因山珍海味多,要求“二級廚師”以上。接著是發帖、宰豬、宰牛、宰羊,購買龍蝦、甲魚、河鰻……

三小姐、三姑爺提前兩天就從深圳趕來,二小姐因二姑爺手頭忙提前一天到達。人們看到,福嬸做壽前天晚上,村頭福嬸家門前兩輛轎車已是停下,依然是“賓士”、“寶馬”。只是大姑爺挑著用紅布袋裝著豬腿壽麵和敬送福嬸從頭到腳的一整套衣裳。阿勤、阿貴與媳婦為給娘做壽已是忙了好幾天。

或許是老人們多事,認為福叔出生古屋,做“廳頭敬”法師設壇地點應安排在古屋。但誰都沒有仔細想過,古屋已多年失修,門窗破爛。誰知紅蠟燭剛點上,忽然一陣“穿堂風”,蠟燭隨即熄滅了一根,法師虔誠面向著的天尊、地神也被刮得嘩嘩作響。蠟燭重新點上,又是一陣風,蠟燭又熄滅了。

第二天,福嬸穿金戴玉,鄰里們也濟濟一堂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從未見過的豐盛大餐。雖然每人依舊集了十元錢作為壽禮,但散席前福嬸還是一一退還。據說鄉里縣裏也來了人,只是他們的宴席安排在福嬸村頭院樓上。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做完“壽”沒幾天,福叔就感到渾身無力,手腳一動便一身虛汗,連服幾服藥劑均不見效。眼看福叔一天比一天虛弱,阿貴、阿貴媳婦、玉勤、大姑爺與鄰里們都動員他到縣城大醫院做檢查,福叔說啥也不肯,他對城裏就沒好感。最後還是二小姐三小姐來電,福嬸下令,二小姐派專車強行把他送到醫院。一切按照醫療程式:驗便、驗血,B超、CT,最後只見醫院出具的病情報告單上醫生寫下五個字:“腎功能衰竭”、親人們猶如晴天劈靂,可福叔卻很鎮靜。只聽到他說:“一切都是定數”。

福叔說啥也不肯住院,回家後不到一個月就撒手人寰駕鶴西去了。人們看到送殯隊伍規模空前,光花圈就一百來個,哀樂更是一陣陣奏響。“好人啊”!人們在惋惜之餘便關注起福叔的腎問題,許多人就怪福嬸,說什麼是她折了福叔的陽壽,更多的還是怪小姐姑爺們孝敬的那些補腎壯陽藥物。婆娘們就說:“畢竟上了年紀,何必吃那些東西呢!都是補腎壯陽藥物惹的禍”。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福叔走後,福嬸接連幾個晚上睡不好覺,她“腳不沾泥”靠的就是福叔。想到這些,她不由流露出失去親人的酸楚。為了家人平安,她還是用心找出了“做敬”時紅蠟燭熄滅的原因,並主動花錢修好了福家古屋損壞已久的門窗,平生第一次做了善事。

或許是應了相士的毒口,她家禍不單行,福叔去世不到三個月,阿貴媳婦到市里為村裏申請改水改廁專案,乘坐村裏阿狗的大貨車,在返回途中的一個拐彎處,一輛摩托突然從小巷裏竄出,阿狗方向盤一個急轉,恰恰與前方駛來的一輛奧迪碰刮,擋風玻璃嚴重損壞,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阿貴媳婦渾身是血,不醒人事,“120” 急送醫院。二姑爺得知情況,電告縣長,縣長轉告院長,院長立即組織專家全力搶救,總算撿回了一條命。終因傷著大腦神經,出院後阿貴媳婦感到一手一腳使不出氣力。

不到半年接連損兵折將,福嬸越想越害怕。“如此下去,好端端的家還能折騰幾年”?“功德”的事看來是不能再拖了,寧可多花一些錢,也要把“功德”做得隆重一點。她清楚做“功德”所需的錢只需在姑爺們身上隨便拔幾根毛。

她把村裏輩份較高的老人們請到家裏,好酒好菜款待一番,其中就有熱叔、實叔、亮叔、旺叔,還有書記夫人,村長他娘。福嬸坦誠地說出了心裏話:擇日九月初八為福家祖上做一場“功德”。老人們聽後一陣驚喜,認為福家地庫終於能填充些“銀兩”了。但老人們還是認為做“功德”一切要講究,壇還是要設在那老地方。福嬸記得做壽時村裏一戶人家只邀請兩人,這回她就不再限制了,來者是客,不分老小。一切按部就班,依舊宰豬、宰牛、宰羊……

大姑爺提前挑來大擔小擔,二姑爺、三姑爺只是派來代表,同樣還是開來兩輛轎車。鄉鄰親戚忙忙碌碌全力以赴。亥時“起鼓”,法師誦經,實叔跟壇,一套接著一套。阿貴手執孝幡,一副虔誠,任由法師擺佈;福嬸也卸掉身上的金玉寶石,身穿素服。村裏的男女老少熱熱鬧鬧,三餐就像走進了共產主義食堂。

老人們或許還忽略了一點,實叔畢竟上了年紀。讓他折騰了一天一夜,已是疲倦難熬。後來“二楞子”自告奮勇,誰知“二楞子”毛手毛腳,一不小心就把桌上供品弄了下來,只見菇菜灑落一地。

怎麼能讓“二楞子”去做那件事呢?村裏許多人就怪實叔。實叔解釋說:當時已是接近午夜,折騰了一天一夜,他真的支援不住了,那時廳堂裏除法師及配套人員外,就只剩下看熱鬧的“二楞子”,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聽到“菇菜”灑落地上後,福嬸心上就一直籠罩著一團陰雲。只怪實叔辦事不力,儘管體能支撐不住,也應該叫個懂事的才是。她也想到“二楞子”可能為以前的“一碗粥”對她實施報復。想起做壽時的那一陣熄滅紅蠟燭的“穿堂風”,她似乎又有另種不幸降臨的預感。

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多月後,她接到三小姐來電,電話中三小姐只是告訴娘說:三姑爺犯事了,檢察機關查出他參與走私案件,還有商業賄賂涉嫌,“天降大禍於斯人也”,福嬸手握話筒全身卻在一陣陣發抖。後來的情況得到了進一步證實,在確鑿的證據面前,三姑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二姑爺家也不平安,官場中雖透露他可能成為下一屆市長的希望人選,誰知天有不測風雲,由某房地產開發公司那裏引出一條導火線,他涉嫌受賄。省紀委派出專案組,協同市紀委、市檢察機關聯合調查,很快掌握了他收受賄賂的大量證據。“雙規”時,有人認為他只不過是官場角逐中的一件犧牲品,但更多人還是認為憑他平均不到兩年官階晉升一級就足以證明他頗識官場道道。因他索賄受賄數額巨大,手段惡劣,法院依法判處其無期徒刑,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聽到姑爺們相繼出事後,福嬸感到天旋地轉。的確,二姑爺三姑爺就像支撐她家的兩根大樑。想到在她的有生之年可能再也見不到給她帶來富貴的姑爺了,福嬸一陣陣傷感。她曾經問村長:因何要判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她知道“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就意味著小姐們以前擁有的東西好多就不屬於她們了。

家門口已看不見隔三差五到來的小車了,一向富足自居的福嬸頓時感到門庭冷落。她再也不願坐在廳堂裏了。她懂得姑爺們的那些事不光彩,更不想讓鄰里們知道。可哪有不透牆的風,幾天內,二姑爺三姑爺的事便在村裏傳開了……

就有婆娘不肯相信,認為真相還得向福嬸問個究竟。實嬸招呼幾個婆娘推開福嬸家虛掩的門,只見廳堂裏靜悄悄的,到廚房問阿貴媳婦,才知道福嬸自三姑爺出事後就一直躺在床上。看到躺在床上的福嬸,鄰里們幾乎不敢相認,才那麼十來天,皺紋已無情地爬到了臉上,本烏黑發亮的頭上也增添了許多白髮,福嬸憔悴多了。“好端端的兩個姑爺怎麼突然接連出事呢”?實嬸問。“出事了”,福嬸似乎答非所問,眼眶卻濕潤了。婆娘們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臨別時只是一個勁地勸“忘卻吧,自己多加保重”。

福嬸理解鄰里們的良言相勸,可她哪能忘得了呢?的確,老伴去世、阿貴媳婦發生車禍她都沒這樣傷心過。姑爺們出事對她的損失實在太大了,她不由想起姑爺們發跡時她家的日子,勿庸置疑她家貴為全村首富,她走過的地方許多夢寐以求的男人們也許還沒到過。往後這個家靠誰呢,阿貴掙的只是辛苦錢。她越想越難過,終於病倒了。

玉勤一家通過誠實勞動,近幾年日子好多了,兒子已考上了重點大學。知道娘犯病後,玉勤、大姑爺急忙放下眼前的農活,為她請醫生抓藥,看著兩個以前她認為是“沒出息的東西”的一片孝心,她又仿佛看到了眼前的兩根救命稻草,良心似乎有所發現,又是一陣陣心酸……

福嬸的飯量明顯減少了,村裏人知道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她,本就不喜歡五穀雜糧。可是醫生卻反復交代,服藥期間當以稀飯為主。眼看家中營養品的儲存量也不多了,想到再也不會有人隔三差五送來,福嬸知道想要維持生命就得學學換口味了,哪怕強咽也得咽下。不然,她就只得繼續消耗小姐姑爺們發跡時儲存在身上的剩餘能量了。

病中的她還是一直惦記著二小姐三小姐的境況,她叫阿貴到城裏一趟。阿貴進城到了二姐家,進入眼簾的已是單位宿舍,二姐告訴他,兩套套房、山莊別墅已被沒收拍賣,由於單位宿舍狹窄,外甥只好到他奶奶家,外甥書讀得不好。二姐還說玉香與妹夫已經離婚,玉香已嫁給一位六十多歲的臺灣老闆,去了臺灣。唯一的外甥女就在深圳打工。回家後阿貴如實地作了彙報,福嬸聽後差點昏過去,玉勤忙給娘灌了半碗湯,福嬸才慢慢恢復神志。

知道福嬸病倒後,村裏也有幾個老人到她家探望,但次數較多的還是實嬸、亮嬸、錦嬸,村長只是象徵性地到廳堂客座上喝了一杯茶。

一天,福嬸突然把阿貴、阿貴媳婦,阿勤、大姑爺叫到床前,她告訴兒女:“是娘無知,耗盡了你們福家幾代人積下的陰德,一切都是娘造的孽。這樓房氣數已盡,俺本就不該得,娘死後,這樓房就讓它空著”。看著阿貴媳婦身懷六甲,她叫阿貴趁早搬出樓房,回到“四房看廳”老屋,給福家留下一條根。

阿貴與媳婦說啥也不肯,流著眼淚說:“要留跟娘一起留,要搬娘就得跟他們一起搬”,最後福嬸以死相要脅。一星期後,阿貴與媳婦只得無奈地搬到了“四房看廳”老屋。

搬到老屋後,阿貴與媳婦每天還是輪流侍候在娘床前。夜晚,阿貴想跟娘住在村頭樓房,認為好歹也有個照應,可福嬸卻說啥也不肯,她似乎已曉得懷孕媳婦的重要。就這樣,她在村頭樓房孤零零地度過了幾十個夜晚。但自從病後,戴在身上的金玉寶石就從沒脫下,也不肯脫下。

村裏幾個喜歡興災樂禍的年輕人在酒話中就說:“或許人的本性就是貪婪,福嬸已是苟延殘喘,雖然良心有所發現,但貪婪的本性還是沒有改變”。

只見福嬸一天天消瘦,生命之燈就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微光了。也許是她以前吃過太多的補品,儲存著過多的能量,她微弱的生命卻一直殘喘地維持著……

轉眼阿貴媳婦到了臨產期,由於前幾年的那場車禍,身體十分虛弱,經醫院檢查可能難產,醫生建議提前入院,阿貴只得陪同媳婦住進了醫院,幾天後,產房終於聽到了一聲嬰兒清脆的啼哭,啊!是個男孩。

第二天黎明,阿貴匆匆趕回家想告訴她娘。推開門,只見娘斜臥在地上,一動不動,手腳大片傷痕,眼睛卻仍然睜著。他大聲叫娘,沒反應,仔細一看,已是渾身僵硬冰冷,瞳孔也擴散了。看到娘走了,阿貴一場大哭。驚天動地的哭聲驚動了村裏的人們,九點後,福嬸家才陸續走進幾個老人。

“在生命的盡頭,福嬸也許是想找一口水喝”。先到的婆娘們議論著…… 其實那天晚上,阿勤、大姑爺就陪伴她娘到午夜,是她娘趕他們回家的。玉勤離開時,就把一杯開水放在靠床邊的桌子上。

白被從頭到腳覆蓋著福嬸,駐足門前的人們一眼就看出本白胖胖的軀體已像一副木乃伊,由此婆娘們大抵推測到了嘗盡榮華富貴的她大勢去後晚景的淒涼。尤其是知道了她在生命的最後瞬間或許是找不到支撐點才摔死在床下,婆娘們在紛紛拿出手拍的同時,便聯想起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慘狀。

玉勤大聲哭著趕來了,人們看到:剛進院門她就一直跪到福嬸床前,大聲喊著“娘”,接著的哭聲便是自責女兒不孝…… 隨後大姑爺也到了,仍然是挑著大擔小擔,只是布袋的顏色變了,由紅變白,內容物也改了。

後事在實叔、亮叔和幾個老女人的幫助下緊鑼密鼓地張羅著,嫁到臺灣的三小姐已沒辦法趕來了,按理說玉賢路程不遠應該及時趕來,可等到十一點還不見人影,人們有些責怪,可誰能想到,現在她已沒有方便的小車了,由於到娘家的公共汽車一天只有四班,趕第一班已來不及了,她只得乘坐第二班。

福嬸家的家境的確已大不如前。玉勤認為不能讓娘悄無聲息遠走他鄉,應該顧點門面,就主動與玉賢商量,準備姐妹倆合聘一對西樂,一對哭喪。可玉賢卻一再強調她沒錢,最後是玉勤聘西樂,玉賢雇哭喪。

入殮時,婆娘們就為福嬸身上的金玉寶石該不該讓她帶走展開了一場爭論,有的說:“那是福嬸一生的追求和喜好,應該讓她帶走”。有的說:“現已實行火葬,那些東西燒掉了只是混在骨灰裏,萬一讓火葬場工人拿走,更是白白浪費”。最後還是老人們出聲,大家統一了意見,叫收殮工把金玉寶石從福嬸身上剝了下來。

福嬸走了,由阿貴、玉勤、大姑爺、玉賢送到幾十公里外的火葬場。

夜幕降下後,只見阿貴默默地捧回福嬸的黑白照片和一炷香,那一炷香連同黑白照片就放在村頭福家的廳堂上。

“天道酬勤,人間哪有白享的福,人啊,欲知今日,何必當初”。亮叔深深吸了一口煙搖著頭感歎!

2006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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