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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最初的廈門

作者: 陳敏  來源:鷺客社: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  更新時間:2026年05月12日

話說最初的廈門

2024-06-28

這是一篇我見過的關於“廈門”之名源起最富創意的文章,文章作者為來自香港的王聞爾。王聞爾是原《廈門文學》主編王尚政第四子,是曾經的“廈門文科狀元”,是老牌的北大才子,其文章值得細讀!—— 林鴻東

話說最初的廈門

一九五五年十月高崎—集美海堤竣工之前,廈門是個四面環海的島嶼。對這個島嶼的稱呼,道光十二年(1832)編修的《廈門志》這樣說:自宋以上無可考;宋為嘉禾嶼;元因之;明為中左所;至國朝平定兩島(指金門和廈門,時在康熙十九年即西元1680年——筆者注),乃名廈門。 在民間,尤其在文人雅士之中,鷺門、鷺嶼、鷺江等稱呼明代就很流行了。

一九八二年泉州東門外石井村出土了一方唐代墓誌,糾正了周凱“自宋以上無可考”這句話。原來,早在唐大中元年(847),這個島嶼就被命名為“嘉禾里”了。再往前一百多年的唐開元二十年(732),這個島嶼還有一個更時髦名稱叫做“新城”。

“廈門”被用來指稱整個嘉禾嶼,是入清以後才普及的。事實上,廈門在中國近代史上所扮演的種種重要角色,如鄭氏集團據為抗清複明基地、清政府平定臺灣並將其列入中國版圖、福建水師提督府+興泉永道署+海防同知廳等文武大員的進駐、康熙年間開放海禁設立閩海關及廈門洋行、中英鴉片戰爭及隨後五口通商,等等,也全都發生在清代的廈門島上。

正如“上海”這個大地名可以被追溯到當初松江(蘇州河)南岸十八大浦之一的“上海浦”那樣,“廈門”作為嘉禾嶼上曾經存在過的一個地方小名,早在明代史籍乃至更早以前就出現了。

本文就是專談清代以前這個最初的廈門。

 

一.明代已出現的地名“廈門”

明黃仲昭修纂的《八閩通志》是福建現存最早一部地方誌,成書於弘治二年(1489)。書中有兩處地方提到“廈門”(下畫線是筆者所加,下同):

第一處(見圖01):“中左千戶所城,在同安縣南嘉禾嶼廈門海濱。”(卷之十三地理)

第二處(見圖02):“中左千戶所……烽燧八處(俱在同安縣西南):廈門、高浦、徑山……。”(卷之四十一公署)

圖01:《八閩通志》卷之十三地理•城池。

兩處引文正好代表明代出現的地名“廈門”的兩個特點:

第一個特點:位於海濱。“中左千戶所城”指的是洪武二十七年(1394)建成的、至今還常被提起的廈門城,它是建造在嘉禾嶼西南隅一處叫做“廈門”的海濱。我們後面會進一步說明,明代中左所城的北、西、南三個城門外約莫一華里的地方,就全是大海了。

可以進一步佐證早期“廈門”位於海濱的另一個例子,來自成書於嘉靖四十一年(1562)的《籌海圖編》, 其卷之四“泉州府•水寨”寫到:“浯嶼,原在海外,今移入夏門澳。”(見圖03)同書卷之四“福建事宜•浯嶼水寨”也記載:“不知何年建議遷入夏門地方……與其議復舊規,孰若慎密夏門之守,於以控泉郡之南境。”(見圖04)

圖03:《籌海圖編》卷之四泉州府•水寨。

圖04:《籌海圖編》卷四福建事宜•浯嶼水寨。

據《王力古漢語字典》解釋,“澳”本義水邊,後指可泊船的水灣;“夏”本義大,《詩經•秦風•權輿》“于我乎夏屋渠渠”,此處“夏屋”指大屋,後來單用“夏”也指大屋(大殿),如《楚辭•九章•哀郢》:“曾不知夏之為丘兮”。為了避免與常用義華夏的意思相混,後人就造出一個“廈”字來專指“夏”的大屋意思。東漢《說文》沒有收“廈”字。“廈”是“夏”的後起字,兩字同源,可以通用。因此,“夏門澳”也就是“廈門澳”,“夏門”也就是“廈門”——浯嶼水寨遷入嘉禾嶼後駐紮的一處港灣名稱。

地名“廈門”的第二個特點:用作“偵報警息”軍事據點的名稱(“偵報警息”四字摘自萬曆年間《泉州府輿地圖說》 中對“墩台”的解釋 )。凡出現“廈門”的明代史書和地圖,多數與這個特點有關,而且,總伴隨以下花樣繁多的名詞的同時出現:烽燧、烽堠、煙墩、墩堡、墩台、燉台,讓人一時眼花繚亂。其實,這些名詞的意思都差不多,借用一個現代詞語“烽火臺”來概括它們的意思,相信也八九不離十了。白天放煙叫烽,夜間舉火叫燧。下文中,我只用“烽燧”一詞來代表上面各種名詞。這點望讀者留意。

上引《八閩通志》第二個例句中,“廈門”是中左所管轄內八個烽燧的名稱之一。下面再舉明代史籍中提到的帶烽燧功能的其他“廈門”例子:

成書於嘉靖三十二年(1552)蔔大同撰《備倭記》卷上:“烽堠……浯嶼寨界內四十:……曰五通、曰井上、曰龍淵、曰東澳、曰徑山、曰東渡、曰廈門、曰流焦。”

《籌海圖編》卷一“沿海山沙圖”中福建地圖部分,方位大致是陸地在下海洋在上(即坐陸地望海洋),從右向左逐頁連接,與現代地圖的上下左右概念每每相反。但也不全是,如“古浪嶼”在“中左所”的右下方,與現代地圖的左下方,只是局部之差。總之,《籌海圖編》地圖的方位參考價值不大,但其所標示出來的地名卻有價值。例如在“中左所”四周,我們見到“廈門烽堠、徑山烽堠、東渡烽堠、浯嶼烽堠”等名稱(見圖05)。另卷之四“福建兵防官考”也寫到:“(泉州府)烽堠四十四:……徑山、井上、東渡、龍淵、廈門、流礁……。”

《泉州府輿地圖說》成冊于萬曆三十年(1602)之後不久,其“中左所圖說” 記載:“中左所,永甯衛分守禦之地也……所轄墩堡八座:廈門、徑山、東澳、五通、井上、龍淵、流礁、東渡,皆要害地也。”(見圖06)

圖05:《籌海圖編》沿海山沙圖中的中左所。

圖06:《泉州府輿地圖說》之中左所圖說。

成書于萬曆四十年(1612)的《萬曆重修泉州府志》卷十一“武衛志•寨隘(烽燧附)”記載:“(同安縣)烽燧十有四:……西南曰廈門、曰歐舍、曰徑山……俱隸中左所。”

到了明末,“廈門”已逐漸取代“中左所”,成為嘉禾嶼的總稱。何喬遠崇禎二年(1629)定稿的《閩書》中,說嘉禾嶼“又名廈門,又名鷺嶼,今中左所在其中。”(卷之十二方域志)似已暗示“中左所”當時歸屬在“廈門”的範圍內了。不過,當敘述明初創建的浯嶼水寨“以其孤遠,移入廈門”時,何喬遠特意補充一句:“廈門者,中左千戶所嘉禾嶼地也。”(卷之四十捍圉)我讀到此處忍俊不禁,為這位重視概念的明末學者點贊。若用現代漢語翻譯,何喬遠補充的這句話完整說法應該這樣:“(當初浯嶼水寨遷入的那個)廈門呀,是中左千戶所駐紮的嘉禾嶼底下一個地方名稱而已。” 大致而言,天啟至崇禎年間完成的《閩書》,可視為“廈門”由地方名稱轉為整個嘉禾嶼總稱的轉捩點。

 

二.最初嘉禾嶼中心在篔簹港東岸

要考察最初“廈門”在哪里,有必要先問一個問題:中左所創立之前,嘉禾嶼的中心在何處?明初一系列防海措施,如建立衛所、巡檢司、水寨及烽燧等,是在執行朱元璋的海禁政策,針對著唯一敵人——倭寇。現在史家已有共識,那些所謂倭寇,其實絕大多數是被海禁政策逼出來鋌而走險的沿海中國人,他們與後來的佛郎機、紅毛夷一樣,本質上只是想與中國內陸通商。既然公開貿易不成,只能偷偷走私,有時也的確上岸搶掠。他們要走私、要搶掠的對象,自然是那些人煙稠密、物產豐盛的地方吧!就四面環海的嘉禾嶼而言,島上最富庶的中心,應該也就是倭寇喜愛光顧、同時是官府防備來襲的“廈門烽燧”之所在吧。

2004年12月,廈門文化遺產保護中心對島內仙岳路與金尚路交叉口東側(舊屬禾山鄉後坑村)一處雙塚雙穴古墓進行發掘,傳說這是唐代陳僖的墓及其衣冠塚。結果發現,墓主是陳僖的孫子陳元通和孫媳婦汪氏。墓中出土了兩方重要墓誌銘,結合前文提到的1982年石井村出土的《唐.陳元簡妻許氏墓誌》,為我們勾勒出唐代陳氏族人遷徙及開發嘉禾嶼的過程,彌足珍貴,是迄今為止記載廈門歷史最早、最可靠的實物見證。

廈門的陳氏祖先來自中原古郡潁川。唐開元年間(713--741),陳僖父親出任長樂縣令,任滿後在福唐(福清)定居下來。陳僖曾官至蜀州別駕,他愛仁好義,襟懷坦蕩,聚集豪傑,“門有敢死之士,遂為閩之豪族”。當時閩侯有自立為王的意圖,欲招納他共為謀劃。陳僖不願參與其事,私下建造船隻,乘夜率領家族渡海南下,遷徙到“屹然雲岫,四向滄波,人所罕到”的“海之中洲”嘉禾嶼(當時稱“新城”),認定此地“可以永世避時,貽厥孫謀”,於是“發川為田,墾原為園,”獲得當時清源郡(泉州)頒發地契。陳家於是“家豐業厚,又為清源之最。”陳僖也從此 “終身不仕,以遂高志。”

陳僖大兒子名叫陳仲禹,擔任過廣東番禺縣丞。

陳仲禹的大兒子即陳元通,出任歙州婺源縣令。他先娶汝南周氏,周氏早逝;再娶潁川汪氏,汪氏生兩男。陳元通于大中九年( 855)去世,年七十有五,繼室汪夫人遲六年即鹹通二年( 861)去世。兩人墓穴各埋一方墓誌銘。

至於陳仲禹的二兒子名叫陳元達,出任虔州虔化縣丞。元達的女兒十七歲就嫁給泉州參軍陳元簡,不幸在二十三歲( 875)生下第二胎後的第六天,死於產後痢疾。陳元簡悲痛萬分,親自為夫人撰刻了一方墓誌。

這三方近年出土的唐代墓誌銘,糾正了廈門地方誌和民間族譜中一些誤傳,例如“南陳北薛”中的南陳,長期誤指金榜山的陳黯。其實陳黯(約805--877)輩分應在陳元通之後,與陳僖相隔至少四代。若說南陳第一人為陳僖,還比較有道理。當然,陳僖抵達嘉禾嶼時,這里已有“新城”的叫法,似乎又暗示:尚有更早的陳氏族人或薛氏族人已在嘉禾嶼定居開發了。

這些最早定居嘉禾嶼的移民住在哪里?陳元通繼室汪夫人墓誌銘提供了一條線索:她“厝(葬)於宅東三里之原,祔(合葬)府君之塋。”而陳元通本人則“卜葬于所居之里,祔其先塋。”換句話說,此次考古發掘地的仙岳路與金尚路交叉口,乃唐代陳僖族人的墓葬場所。從這里往西約三里地,便是陳氏族人聚落的地方。查看地圖,這聚落地方大致就是後埔至江頭一帶。再往西,便是茫茫的篔簹港了。

歷史上的篔簹港非常開闊,遠非今天的模樣。清康熙年間為配合開放海禁、對外貿易,已在鷺江和篔簹港交界處填海,竹樹腳這片地就是填海得來的,叫“新填地”。即使如此,乾隆三十一年(1766)纂修的《鷺江志》仍這樣介紹:“篔簹港,在城之北,長可十五六裏,闊四里許,自竹樹渡頭至江頭社,一彎如帶。中有小嶼,曰鳳嶼。又有浮沉石,潮至則浮、退則沉。海利所出,日可得數十金;魚蝦之屬,此為最美。”

我們現在稱作老市區的文化宮到鷺江道這一片,是中左所設立後才逐步發展起來的,此前這里大部分瀕海。今思明南路、定安路結合部,古時有個小碼頭,篔簹港一個分支切入,海水經過長寮河流到此處,可通舟楫,留下一個古地名“後路頭”(廈方言“碼頭”叫“路頭”)。長寮河後來租給人家種蕹菜,堵塞了,變成污穢的內河,改名叫蕹菜河(今妙香路附近)。古時鷺江的海岸線,從大約今布袋街穿過鎮邦路到橫竹路,在同英布店前海岸線突然凹進去,形成深且長的神前澳,是早期大小商船漁船停泊的地方。神前澳再向前便進入篔簹港的範圍。

篔簹港的南岸大致從今土地公祖巷、二王街、後廳衙巷那片開始,沿後海墘到福茂宮,再到海岸街和溪岸。福茂宮(今廈門六中後門)前有一座照墻,從照墻花窗探頭外望,便見浩瀚的海水,萬頃碧波中有個小島,隨潮汐浮動,就是浮嶼。島上有個雷音殿(現廈禾路 278號),人們要走數十丈的木橋才能到島上去。溪岸的北邊連著一個伸向篔簹港、三面環海的半島,島上有座山丘叫“美頭山”(即現美仁社),與內陸之間形成一個天然港灣。這個港灣是篔簹港船舶漁舟集泊的地方。從溪岸沿篔簹港南岸繼續向東,經過崎嶺(將軍祠)、麻灶(文灶)、吳倉(梧村)、蓮阪,就到了篔簹港東岸的江頭社。

篔簹港至鍾宅港,本是地殼下沉的結果。嘉禾嶼多數地方是海拔50米以上的丘陵和10米以上的臺地,不適合初民開墾。只有這兩個內陷的港灣沿岸及它們中間的陸地,加上附近海蝕臺地,才形成小小一個灣區平原。整體上,嘉禾嶼土地鹽鹼度高,不適合耕種,但沿線後埔、蔡塘、枋湖、縣後等村落,仍是嘉禾嶼水稻盛產的地方——想必也就是曾經出產“嘉禾”的地方吧!

不僅陳僖族人選擇居住在這片灣區平原上,就是傳說北薛(薛令之)的墓葬地縣後也在這一帶。宋初,泉州孫姓遷入五通,接著是黃姓落戶文灶、葉姓安家蓮阪、高姓定居高林、呂姓聚族呂厝等。“到了南宋,島上已有30多個村莊一千多戶、五六千人。” 這些明代以前定居嘉禾嶼的人,幾乎都彙集在既產嘉禾又出海利的篔簹港東岸。這一帶,自然成為明以前嘉禾嶼的中心了。

如果說,嘉禾嶼地方上很早就存在一個叫做“廈門”的小地方,我相信這個地方就在篔簹港東岸的江頭—蓮阪—雙涵—吳倉這片海濱地帶。而以“廈門”命名的烽燧點,估計也就安置在這一帶的山頭上,可以觀測到篔簹港的海面情況。

 

三.廈門烽燧 = 金雞亭?

道光《廈門志》卷四防海略中有兩個小欄目,“舊設燉台”欄目下列出廈門、毆舍、徑山等八個前明設置的燉台名(見圖07),而“燉台”4 欄目下則列出當時廈門島及鄰近的二十一個燉台名。當中有一個燉台名“金雞亭”,其下用小字注明“廈門”。(見圖08)

圖07:《廈門志》卷四“舊設燉台”。

圖08:《廈門志》卷四“燉台”。

我對著“金雞亭(廈門)”這五個字揣摩好久。覺得有兩種可能的解釋。其一,鄰近地區有一個也叫作“金雞亭”的地名,為免混淆,作者特別注明此處“金雞亭”是指廈門島內那個——但要有相關資料的輔證,否則這個解釋便不能成立。另一個解釋是,此處所說的新燉台名“金雞亭”,就是前明設置的舊燉台名“廈門”——請留意:《廈門志》上新、舊兩個燉台欄目是差不多並列一起的——我較傾向第二個解釋。

圖09:曽煥輝據道光《廈門志》地圖複繪。

在所見明代史籍中,我沒找到“金雞亭”這個地名;但在清代的資料中,金雞亭一下子成為非常重要的地理位置,不但《鷺江志》和《廈門志》的地圖上都標示它(見圖09),各種書籍也都記載它。例如乾隆三十二年(1767)《嘉禾名勝記》寫到:“金雞亭離城十三裏。明洪武間,裏人掘地于此得金雞,因建亭跨其上,故名。今為往來孔道,門對篔簹港,晚潮漁火明滅水光上下,亦奇觀也。”;《廈門志》說它既是軍事上“五營汛地”之一,也是行政上“鋪遞”(即驛站)之一,其他書還說它是廈門小八景之一。金雞亭的位置,處在廈門城區通往泉州 /省城方向的五通和通往同安方向的高崎兩條主幹道的分叉口上,兩條幹道明代就存在了,不是入清才開闢的。處在這樣舉足輕重往來孔道上的金雞亭,不可能在明代史籍中毫無提及。在沒有見到進一步反駁資料之前,我傾向認為:清代燉台名“金雞亭”,就是明代舊燉台名“廈門”,也即“廈門烽燧”等軍事據點的所在地。

無獨有偶,廈門市國土資源與房產管理局2006年 3月出版的《圖說廈門》第24頁,刊登了一幅AMOY and Its Surrounding Regions的地圖,編者說:“這是有比例尺的廈門島及周圍地勢圖,繪製於20世紀20年代,來源於民國《廈門市志》。” (見圖10)

圖10:繪於20世紀20年代的廈門及周邊圖。

在這幅採用現代方法繪製的廈門島地圖中,有兩處地方,一處在篔簹港的東岸,一處在篔簹港西出海口,分別標示兩個“廈門”地名。從字體大小和所處位置看,這兩個“廈門”似乎都不是指整個廈門島。東岸的那個“廈門”,除了可能與明代“廈門烽燧”及 /或清代燉台名“金雞亭”有關聯外,我實在想不出還可能指什麼。此文目的在抛磚引玉,筆者對此沒有既定觀點,希望廈門地方史專家學者們能為我指點迷津。

至於圖10西出海口的那個“廈門”,有一種可能是指當時正在拆卸中的“廈門城”。但時序已進入民國時代了,到處都有以“廈門”命名的實體,如廈門海關、廈門港等等,倘若繪圖者有意指“廈門城”——儘管它正在消逝中——按理是要加個“城”字上去才不致引起誤會。何況,那“廈門”兩字不是落在陸地上,而偏偏放在篔簹港南岸的海邊上,令我不禁聯想起了浯嶼水寨曾經駐紮過的那個“廈門澳”來。

 

四.浯嶼水寨駐紮地“廈門澳”在篔簹港南岸

嘉禾嶼有詳載的第一個官方機構,是洪武二十七年(1394)設置的中左守禦千戶所。它的成立時間比同屬永甯衛的金門所晚七年、比高浦所晚四年。千戶所兵額 1,204名,由正千戶率領,主要負責陸上防衛。據《八閩通志》記載:金門所第一位正千戶在永樂(1405)初年就上任了,而嘉禾所(即中左所)則遲至成化年間(1465-1487)才任命第一位正千戶,名叫趙熊。 換句話說,成化以前的中左所,人員編制根本未到位,只是慢慢修築、增建所城而已。 這就難怪了,嘉禾嶼上唯一正史有記載的一次海賊來襲,其結局竟會是這樣的:“正統十四年(1449),海賊張秉彝駕海船二百餘,圍中左千戶所,邑人葉秉幹率義兵戰卻之。賊退圍高浦,秉幹力戰死。”海賊張秉彝已將中左所城包圍了,城內官兵居然沒一個人出來應戰——原來那時還沒任命頭頭呢!——好在,嘉禾嶼居民葉秉幹率領義兵把海賊趕跑了。海賊轉而圍攻高浦所,仍是這批義兵英勇抵抗。結果,葉秉幹為此戰死。從此之後,也不再見到倭寇/海賊前來侵擾嘉禾嶼的官方記載了。 海賊既然不再光顧嘉禾嶼,中左所也就無所事事。整個明代,我看不到中左所曾做過一件值得史書記載的事情。

真正讓嘉禾嶼發揮影響力、提升知名度,進而令地方名稱“廈門”逐漸取代“中左所”而成為整個嘉禾嶼總稱的,是浯嶼水寨遷移到嘉禾嶼的“廈門澳”之後。

浯嶼水寨創建於洪武二十年(1387),與金門所同年。景泰三年(1452)遷入嘉禾嶼,萬曆三十一年(1603)再搬去晉江石湖。也即是說,浯嶼水寨在嘉禾嶼前後 150年。其兵額2898名,比中左所多了一倍有餘,由永甯衛派出26名官軍和2,242名士兵、漳州衛派出12名官軍和656名士兵“更番備倭於此”;其巡哨範圍北至惠安崇武、中控晉江永寧和圍頭、南抵金門料羅;至於水寨最重要的戰艦,據《萬曆重修泉州府志》記載:“浯嶼寨管福、哨、冬、鳥等船四十八隻。福船勢力雄大,最便沖犁,所以扼賊船於外洋。……次號哨船、冬船以便攻戰,小號鳥船、快船以便哨探或助力襲擊。”這四十八艘戰艦構成當時福建最強水師陣營,它需要有港灣以供停泊和操練,也需要有船塢以備修繕和補給,岸上還要有兵房設施以讓幾千名官軍作息。這個“廈門澳” 具有相當規模,它會在哪里呢?

讓我們先回顧本文開頭《八閩通志》那句話:“中左千戶所城,在同安縣南嘉禾嶼廈門海濱。”中左所城即後來的廈門城,它的西門大致在今新華路與思明東路交會處,南門在中山路與古城路交叉口,北門約在今報警台下公安局宿舍。據第二節的考察,明代從這三個城門到海邊,都只不過幾百米距離,故此,稱所城位置乃至所城至篔簹港那片地方為海濱,是很自然的事。那片叫做“廈門海濱”所對出的海港,大概就稱作“廈門澳”吧。以下提供論據。

我們曾指出,《籌海圖編》方位左右上下顛倒。假如用這個顛倒的視角去重看圖05,我們會驚訝發現:“廈門烽堠”處在中左所的北部,與上一節推測的篔簹港東岸“廈門烽燧”相對應;而“浯嶼烽堠”則變成在中左所西門外,又與史書記載正好一致。乾隆二十八年(1763)編修的《泉州府志》卷十二“公署”寫到:“舊浯嶼寨公館在中左所西門外。後寨移署廢。” 《廈門志》卷二“官署”也寫到:“浯嶼水寨行署,舊在西門外大教場,後移石湖。今廢。” 兩則均證明:浯嶼水寨不是設在中左所城內,而是設在所城的西門外。

進一步證據來自萬曆三十年(1602)前後繪製的《泉州府輿地圖說》當中的“中左所圖”,它被認為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廈門古地圖(見圖11)。

圖11:現藏美國國會圖書館的《泉州府輿地圖說》中的中左所圖,約繪於1602年之後不久。

只見嘉禾嶼被萬頃波濤包圍,篔簹港從西海岸切入島內。中左千戶所矗立島中,其右側也就是西門外靠篔簹港出海口的地方,標示“浯嶼水寨”並畫了一個官方機構的圖示(紅色圓圈者)。這張廈門古地圖清晰顯示:浯嶼水寨就駐紮在中左所城西門外、篔簹港南岸出海口的地方。這地方也就是“廈門澳”所在地。

 

五.浯嶼水寨改寫嘉禾嶼(廈門)命運

先說一件有趣的事。浯嶼水寨遷入嘉禾嶼廈門澳之後,大概因為它成立時間比中左所早、編制比中左所大、級別也比中左所高——浯嶼水寨指揮官叫“欽依把總”,比一般“名色把總”高一級,屬“都指揮”即守備級別(武職正五品)——堅持不改寨名,雖然身在“廈門澳”達150年,對外一律仍稱“浯嶼水寨”。這就帶來兩個意料不到的後果:

第一,為避免混淆,當局不得不把原先漳州旁邊的那個海島“浯嶼”,改名為“舊浯嶼”。舊浯嶼在明代文獻及地圖上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見圖05右上角)。與此同時,舊浯嶼也成為倭寇、海賊走私的新據點,前來打擊他們的,又偏偏叫作“浯嶼”的水師!於是乎,在官員往來文書中,一會兒浯嶼指敵人的巢穴,一會兒浯嶼又指我軍的水寨,好不麻煩!

這就帶來第二個意料不到的後果:浯嶼水寨的駐紮地“廈門”兩字,出現頻率忽然急速上升,尤其在談及浯嶼水寨和海防議題時,大有取代“中左所”作為嘉禾嶼代稱的趨勢。例如,萬曆十七年進士、擔任過兵部職方司主事和浙江巡海道的同安人蔡獻臣,在一篇議政文章中這樣寫道:“浯嶼水寨,原設於舊浯嶼山外,不知何年建議,與烽火、南日一例,改更徙在廈門。……如廈門防守官軍果能以湄洲、深滬、料羅、大擔為汛地,絡繹巡警,而于料羅澳及大擔嶼最切要處,常扼守之,則又不論舊浯嶼與廈門矣。”此處連續出現的三個“廈門”,均指嘉禾嶼。

令“廈門”進一步提高知名度的,還因為隆慶四年(1570)增設了浯銅游兵,萬曆二十五年(1597)新設了彭湖遊兵,兩個指揮部均設在嘉禾嶼,水師基地諒也設在廈門澳。浯銅遊兵配備戰船22只,以遊擊形式靈活遊弋於舊浯嶼至銅山(東山島)之間。彭湖遊兵配備哨船20只,額兵 850名,每年春、冬兩季專往遠在外洋的澎湖嶼駐守。此時嘉禾嶼上的廈門澳,擔負著北起崇武所,南迄閩粵交界,東至澎湖列島的幾乎泉、漳二府所有海域的防禦任務。為了協調三個水師與陸上各衛所的配合,明政府還把南路參將(武職正三品)從漳州移駐到嘉禾嶼來。這是明代駐守嘉禾嶼的最高軍事將官。

彭湖嶼在宋代就列入中國版圖,隸晉江縣。宋志上說:“彭湖嶼,在巨浸中,環島三十六,人多僑寓其上,苫茅為舍。……有爭訟者,取決於晉江縣。”明初實行海禁,島上的人全部被遷徙到漳州、泉州內陸,“其地遂墟”。明政府此前從未在那裏駐兵設防。而與彭湖一水之隔的臺灣,當時仍處在原始未開發狀態。中國政府也從不把它視為關注物件。

時序到了萬曆年,世界格局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葡萄牙已在澳門找到落腳點,西班牙佔領了菲律賓,荷蘭船隊首次繞過好望角抵達印尼萬丹;日本豐田秀吉在萬曆二十年(1592)首次出兵朝鮮,又在五年後再次入侵朝鮮。倘若不是他第二年突然病歿,來自日本的戰火可能已燃燒到澎湖和臺灣。所以,萬曆二十五年(1597)明政府在嘉禾嶼設置彭湖遊兵,具有深遠意義。它表明,中國政府開始注意臺灣海峽,臺灣也從此進入了世界的視野。

兩位與嘉禾嶼相關的人物,在這個世界大變局中,扮演了開路先鋒的角色。一位是浯嶼水寨最後一任欽依把總沈有容,另一位是比沈有容年長十五歲、曾經共同在北方薊鎮守邊、退役後潛心學問成為著名學者和大旅行家的陳第。

萬曆二十九年(1601)四月初一日,時任浯銅遊兵名色把總的沈有容,陪同剛從廣東遊歷完路過嘉禾嶼的陳第,一同遊覽五老峰,在普照寺(南普陀)後山的摩崖上,他們興致勃勃留下了一幅高1.1米、寬1.0米的題名石刻,至今保存完好。題字共四行,每行七個字:(見圖12)

萬曆辛丑四月朔,三山陳第、宛陵沈有容同登茲山,騁望極天,徘徊竟日。

圖12:陳第、沈有容題名石刻。

同年五月和七月,沈有容率領浯銅遊兵在東碇和南澳兩度大破倭寇。十二月,被新上任福建巡撫朱運昌提拔為浯嶼水寨欽依把總。第二年(1602)二月,沈、陳再與南路參將施德政一起,到五老峰隔海相對的太武山遊覽,留下題詩刻石。六月,當局決定將浯嶼水寨從嘉禾嶼搬去晉江石湖。沈有容從六月二十二日開始督建石湖新寨,“先為監司署,次海防署,次寨署,次徙建玄武祠,次閱武場。……竣於癸卯(1603)二月二十日。”

當石湖新寨建築中、浯嶼水寨仍未搬離廈門澳時,發生了“東番剿倭”事件。這個事件今天看來意義重大,而事件本身又充滿曲折、驚險、趣味、爭議,已有不少學術文章和傳奇小說加以分析和描述了。我這裏只作簡略介紹。

萬曆三十年(1602)秋天,有七艘倭船——這次很大可能真的來自德川家康授意下的日本倭船——從廣東到福建又到浙江,再從浙江竄回福建萬安衛所,攻城焚船,然後東出澎湖,佔據東番(臺灣),橫行沿海三省。福建巡撫朱運昌給沈有容一份密劄,命他率領舟師前去東番剿倭。沈有容私下招募漁民往東番偵察形勢,繪製地圖;秘密練兵備戰,連家人和親信都不告知。卻私下知會了陳第,並邀他一同前往。陳第這年已62歲,欣然應允。

十二月七日,沈有容率領浯嶼水寨二十一艘戰船出發,陳第同船。在澎湖遇上颶風,有七艘戰船漂散,剩下十四艘繼續到達東番,“遇賊艘於洋中,追及火攻,斬級十五,而投水焚溺無算,救回漳泉漁民被擄者三百餘人。”倭寇既平,舟師收泊大員港——“大員”即今台南安平,其閩南音演化為後來指稱整個島嶼的“臺灣”,情形正與本文探討的話題類似——當地酋長率族人以壺漿、生鹿犒勞官兵。陳第藉此機會在當地踏勘地形,採訪民情風俗。十二月三十日除夕之夜,沈、陳率浯嶼水寨舟師凱旋而歸。整個剿倭行動歷時21天。回到內陸後,陳第以學者嚴謹的筆觸,寫了《東番記》和《舟師客問》兩篇文章。前者記錄了他親眼觀察和實地採訪的臺灣地理及民俗文化,後者解答了此次軍事行動相關的問題及細節。

在此前中國史書上,曾有某某海賊被驅趕到臺灣的記載,如嘉靖四十二年(1563)海盜林道幹為俞大猷追至澎湖、遁入今臺灣嘉義一帶;萬曆二年(1574)海盜林鳳為明軍追擊逃至臺灣魍港(今嘉義縣布袋鎮)。但這些海盜其實都是沿海中國人,而且明軍是否曾經登陸過臺灣,也語焉不詳。這次沈有容、陳第的追剿對象,經史家考證,確實來自國外倭寇;而他們登陸和停留臺灣的整個經過,更有詳盡的文字記錄。這是中國軍隊第一次明確登陸及停留臺灣,意義非同尋常。它比荷蘭人佔據臺灣(1624)早了二十二年,比鄭成功收復臺灣(1662)早了六十年,更比姚啟聖、施琅平定臺灣(1683)早了八十一年。從這個角度,我們更能理解嘉禾嶼與台澎的關係、明白廈門何以隨後迅速崛起,而當中發揮最大作用的,正是在這裏駐紮了一百五十年的浯嶼水寨!

至於陳第所寫的《東番記》,雖然只有一千四百三十八個字,卻成為公認的“最古的臺灣實地考察報告”(臺灣學者方豪語),是講授臺灣歷史不可取代、當之無愧的第一中文文獻。一位長期在臺灣大學講授臺灣歷史的教授說:假如沒有《東番記》,“十七世紀初的臺灣,將永遠停留在歷史的黑夜中!”陳第本人也是個傳奇人物。他1541年出生于福建連江。三十三歲到四十三歲在北方過軍旅生涯,是俞大猷和戚繼光的幕客,俞視為兒子。四十三歲返鄉至五十七歲,杜門讀書,晚年寫出《毛詩古音考》等學術著作,扭轉千年以來以為語音不變的錯誤觀念,影響了顧炎武和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五十七歲之後至七十七歲(1618)去世,主要遊歷四山五嶽、大江南北,足跡不遜色於晚他數十年的徐霞客,只因他寫詩為主,不像徐霞客寫日記,後人不大瞭解他也是個大旅行家。但是,作為遊歷一部分,《東番記》無意中也為他在歷史上增添了一筆濃彩。

 

六.“廈門”由小名變大名(附談“下門”)

可能有讀者會提出質問:你說“廈門烽燧”在篔簹港東岸,又說“廈門澳”在篔簹港南岸。那麼,到底是同時並存的兩個“廈門”呢?還是一先一後、由小而大的同一個“廈門”?我覺得後者可能性最大。

大致而言,最初“廈門”應指篔簹港東岸某處海濱,那是個居民聚落區,是明代以前嘉禾嶼的中心。元末明初,沿海出現倭患,在聚落區附近小山頭上,設置了烽燧、烽堠等軍事據點,以就近地名“廈門”命名,於是就有“廈門烽燧”、“廈門烽堠”的叫法。隨著洪武年間選址嘉禾嶼西南隅(今文化宮一帶)建造中左所城,嘉禾嶼中心慢慢沿篔簹港南岸向出海口延伸,在大致溪岸到浮嶼這一帶、也就是中左所城至篔簹港的那片海濱地帶,逐漸形成一個叫做“廈門海濱”及“廈門澳”的新地方,成為浯嶼水寨遷入嘉禾嶼後水師基地的選址。當浯嶼水寨再搬往石湖時,嘉禾嶼這片舊寨的土地賣給民間,民間填海向外擴展,成為後來廈門造船行業的發源地。至今這一帶還留下一些與行業相關的地名,例如,開元路中段有一條橫街叫“夾板寮街”(夾板船是川走廈門和暹羅、安南之間的遠洋船,寮就是工廠的意思),大井腳那邊有“帆寮街”,福茂宮附近有“打索埕”,等等。

我之所以有上述推測,還因為得到了都圖地名的支持。

自元朝以來,嘉禾嶼(包括鼓浪嶼)行政上設置為四個都,即二十一都、二十二都、二十三都和二十四都,每都各設2個圖,共8個圖,圖以下為鄉村。到了清代乾隆年間,除保留原有都圖外,在人口較密集的市鎮增設“社”和“保”。

福建最早方志《八閩通志》已多處提到中左所在嘉禾嶼的二十三都,例如卷四十一“公署”就連續提到三次:“嘉禾倉在縣南二十三都中左千戶所城中”;“永豐鋪、中左東門鋪在二十三都”;“中左千戶所在同安縣西南二十三都。”但這個二十三都到底在哪里?範圍有多大?我翻遍明代史書和地圖,都不得要領。最後,在乾隆版《泉州府志》卷五“都裏”一節中找到了進一步說明:“二十三都,統圖二,其地為:蓮阪、毫灶、吳倉、廈門、中左所、烏石浦、埭頭、呂厝等鄉。”(見圖13)

圖13:乾隆版《泉州府志》卷之五都里。

這些地名,我們至今仍耳熟能詳,全部坐落在篔簹港東岸至南岸,連中左所也包括進去。令我感到驚訝和好奇的是,乾隆年間“廈門”早已是整個嘉禾嶼總稱了,可作者偏偏在第二十三都內,專門列出一個地方名稱的“廈門”,與同是地方名稱的“中左所”並列,其用意何在?難道它是在暗示最先篔簹港東岸的某處海濱?或是浯嶼水寨曾經駐紮過的“廈門澳”?還是……

不論怎樣,乾隆版《泉州府志》確確實實告訴了我們一個事實:在篔簹港東岸至南岸,曾經有一個最初的小地名“廈門”,與江頭、呂厝、蓮阪、埭頭、梧村、文灶等至今依然存在的地名,肩並肩手挽手風雨與共了至少三百年,直到它最終脫穎而出,成為不僅是整個嘉禾嶼、而且是如今現代都市的一個大地名。

收筆之前,也談談我對“廈門”是否源於“下門”這個熱門話題的看法。我認同“廈門”是“下門”的雅稱,但理由可能與別人不同。我依據的是音韻學方面的推論。

廈門方言有豐富的文白異讀現象,就是一個字有兩個甚至更多的讀音。例如:“細”字的文讀是[se](例子:細節、細菌),白讀是[sue](例子:細漢、大細);“流”字的文讀是[liu](例子:風流、潮流),白讀是[lau](例子:流水、流血)。同樣的,“下”字文讀為[ha](例子:下鄉、下載),白讀為[e](例子:下底、下個月)。

但並非所有漢字都有文白讀音,例如“夏”及其後起字“廈”,只有文讀的[ha],而沒有白讀音。比如這四個詞:夏令營、華夏,廈港、大廈,不論該字放在詞的前面還是後面,都唯讀成[ha]的音。事實上,“夏”、“廈”與文讀的“下”,是[ha]這個音節僅有的三個同音字。

問題來了:我們從小到大都把“廈門”讀作[e mŋ],沒人讀作[ha mŋ]。此處的“廈”字,顯然是套用了“下”字的白讀音[e]。《廈門方言志》第三節同音字表中,[e5] 這個音節同樣只有三個同音字:白讀的“下”,白讀的“會”(能夠的意思,如“會曉”),以及當發音“廈門”時的“廈”字。 我由此推測:最初的“廈門”應是“下門”的意思,發音為[e mŋ]。後來,不知何年何月,被雅化為“夏門”及“廈門”了。

漢語的文字與語音向來是脫鉤的,說不同方言的人,卻可以在漢字上玩共同的花樣。譬如一個謙稱,就有鄙、賤、臣、僕、愚、蒙、不穀、小人等等可供替換。雅化的原理也差不多,拿一個較吉利的諧音字,替換另一個不喜歡的字。可是,一個方言區內某個字的發音,是經由該方言區普羅大眾的共同承傳和延續的,就彷如今天的區塊鏈那樣,不是隨便什麼人可以任意把某個語音改動的。我因為發現“廈”字被強迫改讀為[e]音,才大膽推測“廈門”源自“下門”。對也好,不對也好,聊供大家飯後談資吧!

2024年6月27日寫於香港

【因篇幅問題,引用文獻略過。】

作者:王聞爾,旅港,王尚政四子,北大中文系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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