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夾中學紀事

作者:陳華珍  來源:仙夾中學校友網  更新時間:2018年02月28日

仙夾中學紀事

范仲淹老先生說: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在江湖的一年內,我沒有放棄任何學習的機會,想盡辦法搜羅報紙書籍,注意收聽廣播,時刻關心著“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進程。

一九六九年秋,聽說全國都要複課,同學辜也群等再三敦促我回來續學。父親本來就不贊成我學習漆藝,他一直認為學這玩藝沒有出息也沒有前途,同樣主張我回來繼續讀書。母親則非常矛盾,不上學,我無疑已是一個壯勞力,可以減輕她的重負,但在生產隊勞動,又怕我不服管理,惹事生非。我向母親保證,除讀書外,早晚、週六周日,還有農忙假、暑假寒假,一年也有百來天,我一定會自覺幹農活、掙工分,兩不耽誤的。我沒有食言,在此後的三年多里,我每年都能掙來一千多的工分,同時也承擔了分配給父母親的那些名目繁多的義務工。

就在那個金風蕭瑟的深秋時節,我在“江湖”、在外地他鄉晃蕩了兩年有餘之後,又重新邁入了校門。“偉大的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自然而然地導致了“偉大的史無前例”的教育大革命。城市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們農村只能返回家鄉。即使是複課,也必須是學工、學農、學軍。課本里已經取消了物理、化學等,取而代之的是“工基”(工業基礎知識)、“農基”(農業基礎知識),沒有辦學條件的仙夾公社只能因陋就簡,在原“仙夾農業中學”的基礎上更名為“仙夾中學”。

仙夾農中創辦於一九五九年,其初衷是僑辦公助,原名為“仙鄉民辦中學”,後又更名為仙夾僑中,文革時又叫“仙夾農中”,沒有固定校舍,沒有正規的師資。學生們到處打遊擊,以僑眷空宅作為校舍,與抗戰時期頗為相似。六十年代初,由旅菲華僑捐建兩座平房、一幢三層樓,仙夾農中才算有了一個相對固定的場所。複課時,辦四個初中班,六六、六七、六八三屆小學畢業的學生都合併在一個年段裏上課。我與大妹,辜也群三昆仲也都在同一個班級里,老師大多是從永春六中調撥過來的。剛開始,校長由陳其銳代理,陳玉尊代理副校長,語文老師李育熾、數學老師陳淑英、政治老師洪振強、農基老師黃文賢、工基老師林國昌、體育老師鄭明地、音樂老師周秉育。大約上了一個學期,原農中校址被統籌作為公社革委會辦公場所,原仙夾中心小學被騰出來作為仙夾中學校舍。此時的仙夾中學可闊氣多了,正式任命的校長呂文仁上任了,縣教育局又從六中平調了一批教具、教育儀器過來,華僑又捐建了圖書館(後更名為“振華樓”),還有食堂,加上原來的禮堂(當時叫“會場”,因為叫禮堂有封資修的味道),占地也有四十來畝。

複課伊始,我仍然被推選為班長,很快又被指定為校宣傳隊長和全校的壁報總編輯。在社會上晃蕩了兩年多,大部分的同學如同久旱逢甘霖,如饑似渴地吸吮著知識的乳汁;但也有一小部分同學在社會上自由散漫慣了,紅衛兵、造反派的劣根性未改,調皮搗蛋,擅反潮流。我這個班長起著平衡、協調,“和稀泥”的作用。團結一大批愛學習、守紀律的骨幹,也與調皮、活潑、講義氣的同學交朋友,我這個班長也算是左右逢源、遊刃有餘。此時的老師依然心有餘悸,講課時不敢越雷池半步,大多是照本宣科,枯燥無味。我們就利用課餘時間互相借閱圖書,也曾學寫古體詩,互相唱和;學寫古體章回小說,自我欣賞;也曾燙地瓜酒品苦味茶縱論古今英雄暢談理想。真可謂“恰同學少年,揮斥方遒”、真有一股“糞土當年萬戶侯”的書生意氣。

從初中到高中,雖然只有三年半,卻也留下了很多難忘的往事,直至今日,同學們一旦談起,都不勝唏噓。

 

老師印象

校長呂文仁,是原泉州紅星中學校長,不知何故發配到我們這個窮山僻壤。每天都是正襟危坐,一幅道貌岸然、不拘言笑的樣子。剛開學時的校長叫鄭振昭,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從來不洗背心。運動後汗濕了的背心都脫下晾上,換上先前晾乾的。我們一上教師樓,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濃烈的汗腥味。不洗背心的鄭振昭、道貌岸然的呂文仁,自從七二年離校後再也沒有了他們的訊息。同學們聚首,鮮有提起他們的。

語文老師李育熾,是值得一提的。李老師是我們初中至高中的班主任,永春蓬壺人,是原《中國少年報》文藝版編輯,原六中老師,文學功底甚是深厚。由於他也怕成為“專政對象”,上課時照本宣科、平淡無奇,同學們都煩他,以打瞌睡來對付他。但我從他的板書、從他的不經意間偶爾閃射出來的深厚功底的文學光芒,我逐漸地欽佩其學識、膽氣和為人。於是我成為了他的忘年交。他在課外向我介紹了很多古今中外名著,指導我寫了一些作文。通過他的板書,我學習了他的硬筆書法,當我在他的授意下替他使用紅筆在同學們的作文本、考試卷上批改、寫評語時,由於書法難分伯仲,竟然沒有一位同學懷疑這段批語出自陳姓班長之手。我在課外系統地閱讀了他珍藏的、從不示於他人的書籍。當時,我曾立志要成為一個文學家。課餘,我在完成母親分配的活計外,便是趴在煤油燈下,拼命地抄寫從老師那裏借閱來的唐詩、宋詞、左傳等。李老師是班主任,我是班長,我也得到了他的充分信任。不僅讓我代替他批改作業,偶爾也讓我上講臺分析課文,我成為了當然的文科代表。

一九七二年冬,在我即將遠赴戎機之前,我與好同學郭良煎就在那間土屋書齋裏略備了些菜蔬薄酒答謝師恩。之後,一直書信不斷。一九七六年,我首次返鄉探親,第一個想起的也是李老師,遂赴蓬壺拜訪。彼時他已退休,在永春三中擔任代課老師。我們相見甚歡,是夜,他邀約了幾位文學知己為我接風,徹夜長談。一九八一年,我結婚返鄉,想見的還是李老師,這時他已到永春一中代課。我們從達埔直奔五裏街,在校園的石凳上暢談良久。一九八六年隆冬的一天,祖國的大西北天降大雪,雪深數尺。正輪我在司令部值班,哨兵報告說,有一位自稱姓李的老師來訪。因事先沒有得到任何資訊,我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竟是年過七旬的李老師。當李老師深一腳淺一腳雪人似地出現在我面前時,我驚喜莫名。當晚即喚來鄉友數人,燙酒歡聚。然此時之李老師與彼時之李老師已不能同日而語了。他雖兩鬢斑白、古稀之外,卻經起了商,賺到了一筆數量不少的錢。我們所談者己不再是文學與時政了,而是賺錢與讀弦(師母時已離世),我們共同的語言明顯少了,我感到,他變得現實了,而我仍是那樣的書卷氣,可見市場經濟改造人,真的是時局弄人呀!

代理校長陳其銳嚴肅而有文采,後來當了六中的副校長,我轉業後到省委機關任職時,為了評職稱之事曾找過我,其子當了副縣長的秘書,可見晚景不錯。二〇一五年岵山南陳祖祠冬祭時,我有幸巧遇其銳老師。老師其年己七十有六,然而仍精神瞿爍,文思敏捷,侃侃而談,樂而不疲。其銳老師曾是老北師大的高材生,退休後仍任六中校董會的副董事長、永春退教協副會長。寶刀不老,寫作不輟,曾出版 6部指導青少年寫作的著作,發表詩詞 900餘首,尤其在楹聯寫作上獨步桃源,曾獲國家級一、二等獎和金獎、銀獎。據稱有《陳其銳詩詞選》和《〈紅樓夢〉吟嘯集》留世。過後,我獲贈《福興堂璀璨人文光華》一書。

代理副校長陳玉尊,中規中矩,從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常是同學們的出氣筒。我常勸同學們,老實人,不要難為他。同學們說,沒有咧,逗他玩!回到福州,沒想到原省煤炭總公司副總經理愛人競是他的胞姊。

副校長陳清圖,後來當了校長,七六年探親時我回校訪過他。之後聽說到六中繼其銳老師當了校長。年輕、有文采又有魄力,應該是一位稱職的校長。他是我的入團介紹人,是他指定我任團小組長。

幽默詼諧的農基老師黃文賢,從來都沒有老師的架子,一直與同學們打成一片,我們與他是平等的朋友。他講課樸實無華,從不忸妮作態,與他教授的科目很相稱。後來到永春師範任教。回福州後,有一次聽說他到通湖路的公安招待所開會,即刻前往見了一面,瞭解到了很多老師、同學的情況。我到省政府機關上班後,一天有急事找我,說有人強佔他的房產,要我主持公道,老師的事就是大事、是急事,即令永春局速查、辦妥,沒承想,強佔老師房產者竟然是老師胞弟。

精明強悍的體育老師鄭明地,在當時興起針灸熱時,專攻針灸,初衷是籍此緩解同學們上體育課的扭摔之苦,不想竟成名家,退休後,在安、南、永一帶聲名鵲起,家父八十多歲時,扭傷了腰久治不愈,竟想起三十多年前明地老師一根銀針手到病除的往事,囑同學約來明地老師針灸之後方才心安。明地老師後來信奉了基督教,每週定期到他的故地、我的家鄉傳經佈道。

音樂老師周秉育,畢業于福師大音樂系。剛到仙夾中學時,每逢公社集會,必去獻唱,尤其是毛主席語錄歌,真是聲若洪鐘,振人發聵、餘音繞梁,曾名振一時。聽說退休後潛心鑽研易經與玄學,算命預測,除病怯災,曾使一些人趨之若鶩,粉絲不少。

政治老師洪振強,不拘言笑,同學心目中的正人君子。他是老師裏唯一拖家帶口的,數學老師陳淑英是其愛人,兒子洪樹人,很活潑很可愛,住在一個大教室裏,中間掛一布簾,算是隔開了臥室與廚房、書房。七二年舉家回到廈門,住在蓮阪。二〇〇一年,我受省委委派到廈門考核市四套班子,考核組名單見報後,他竟找到考核組,兩位老人家就是想證實一下這位考核組成員是不是那個聽話的、對老師一直很尊敬的陳姓班長。見面之後,我們都喜不自勝,兩位老師一定要我到家看看他們現今幸福滿足的晚年生活。當晚我讓戰友出面宴請了老師全家,也見到了己成中年人的洪樹人。二〇一二年我退休到廈門定居,凡同學來廈,我都會叫上兩位元老師一起聚聚。兩位老師皆年過八旬,精神瞿鑠、紅光滿面,每次見面,都要教我一些養生秘方。二〇一七年八月一日,洪老師溘然長逝,享年八十六歲。

 

同窗好友

“更說本師同學在,幾時攜手見衡陽?”(唐.司空曙《題暕上人院》)。十載寒窗,最難忘的還是日夕相伴、同師受業的同窗好友。

辜也群,祖籍桃城鎮儒林村辜厝。辜家祠堂的牌匾是臺灣海基會董事長辜振甫先生親題的。辜家祠堂還曾是永春地下黨支部的所在地,縣委特地為此掛了一個革命遺址,請妥加保護的牌子。其父當過解放軍教官,離休幹部,時任仙夾中心小學教導主任。印象最深的是每一天他都是穿著熨燙得服服帖帖、緊系風紀扣的深色中山裝,擦得鋥光瓦亮的三接頭皮鞋,記得好同學之父受其五叔父辱駡憤而投溪時,誰也不敢下水,只有辜老師聞訊疾馳而來,二話不說,脫掉那雙瓦亮瓦亮的三接頭皮鞋迅即一個猛子紮了下去,沒有幾分鐘就將屍體撈了出來。辜老師軍人素養很好,平時很嚴肅,不拘言笑,不怒自威,同學們看到他的背影都要遠遠地躲避他。也群的母親是仙鄉下許大戶人家雲腕公之獨女,也是我的老師。辜也群昆仲三人,還有一個就是父母寵著、兄長們慣著的的麼妹。

我與辜家昆仲的交往可以追溯到讀小學之前。當時他們家住在基點(“贏善堂”,僑宅,曾作為公社駐地,因地處村中,時人呼之為“基點”),小時候就是玩伴,讀小學開始,又是同一個班。我與也群學習最好,處於同一地平線,也最要好。我們可以一起編對聯,他出上聯,我對下聯;有時看完了小說(都是通過他借的),我們就學著編,先虛構好情節,一人編一個章回。有時興起,也學寫舊體詩,你唱我和……。

當時我們家相當窮,他可不一樣,父母都有薪水,加上外婆家為華僑工商,也頗殷富,家庭情況天差地別。但辜家兄弟從來沒有為此看輕於我。家鄉難得看上一場電影,儘管一張票只要五分錢,我仍買不起,他父母要求甚嚴,零花錢也不富裕,但每次其父母都要交待給我也買上一張票,讓我能夠與他們結伴堂而皇之地進入被臨時封閉起來的電影場地。對於我與辜家昆仲的交往,辜老師伉儷都頗支持,他們認為我是一個誠實本分勤奮上進的好學生,與我交往能學好。我們後來一起排練節目,太晚了,就與也群同鋪胝足而眠,他父母知道了都會喊一句:做個點心(夜宵)一起吃。他們家的夜宵現在看起來算很普通,但對於當時的我,簡直是奢侈的享受了。

複課鬧革命後,我們都沒有書讀了,我去漳州華安跟父親學漆藝,他也搬到寨後的外婆家。我們常通信,以“華珍”落款。此時也群無所事事,除了看書,也開始與社會交往,我的信在他的狐朋狗友中傳閱,因之瘋傳也群開始談戀愛了,因為信中互相愛慕的話語頗是肉麻,對於這些傳聞,辜家兩弟均微笑不語,辜也群則往往是“王顧左右而言他”,模棱兩可,含含糊糊,這就更加加深了狐朋狗友們的狐疑。一日,我回故鄉即到辜家,見過老師之後,就與辜家兄弟神侃,其狐朋狗友正好在場,也群指著我說,他就是我的戀人陳華珍!眾皆笑翻,唯我獨愕。

我在華安將近一年,後來聽說仙夾農業中學要招生,並有可能改為仙夾中學,這些消息都是也群及時向我傳遞的,並再三再四地敦促我回來繼續學業,他說,你不讀書,可惜了。我就是在也群的動員、勸說、催促之下繼續我的學業的。這在我的一生中也算是一個關節處。

一九七二年底,我投筆從戎了。也群不久去了香港。因為部隊不能與港澳通信,我們失聯數載。

辜家老二辜也平溫文爾雅,頗有乃父之風,純粹的學者風度。與他同學時,印象是多才多藝,少言寡語,從不出頭露面,幹什麼事都是默默地,不事聲張、從不顯山露水。恢復高考後考入華東師範,北京大學訪問學者,畢業後先分配在南平師專,後被省教育學院挖走,獨樹一幟研究巴金,算是國內研究巴金第一人,出了幾本專著,又被福建師大挖走,破格晉升教授,後為碩導、博導,在中央四套世紀講壇開過講座,被評為全國優秀教師,時任省委書記的尤權親切接見並與之親切交談。他是我們同學中唯一學有所成、真正有建樹者。

轉業回來與辜也平的見面也頗具戲劇性。當我得知他在教育學院任教時,有一個星期日,我攜妻女到教育學院尋他。打聽到也平時住靠近門房的那一排平屋里,我們徑直逐間找去。只見他蓬頭垢面正在低頭揮扇生爐,我認出了他,卻未聲張,我們三人列隊並排在門外默默地死盯著他,直到他抬起頭來,當時我的體形已與同學時完全兩樣,近二十年,他已完全認不出我來了,只見他睜大了雙眼,驚詫無比,一句話,傻了。直到我忍俊不禁笑出了聲,才愣過神來。

再後來,他成為了我女兒、女婿的恩師,成了我女兒的入黨介紹人,代表組織談話;再後來,他又是女兒女婿的證婚人,發表了熱情洋溢、恢諧幽默,堪稱經典的證婚詞。

郭良煎老實本份,誠懇勤勉。放開出國出境後,良煎為繼承父親財產,與其母申請出境到了香港。在香港,靠著勤勉努力,每天與其妻早出晚歸,各打兩份工,終於買了房產,著力培養著三個兒子。兒子們也頗懂事,都很爭氣很出色,大學畢業、戀愛、工作、結婚,按部就班,中規中矩。二〇〇〇年我訪美路過香港時專程去看望他與茂圳,他也曾兩次到榕城與我相聚。二〇一二年退休前夕在我的再三敦促下,他攜第三子偕茂圳來榕,他們去了趟武夷山,並經永春到廈門,好同學三人徹夜長談,盤桓數日,盡興而歸。

郭良煎結婚時,我在部隊聞訊特製一冠頭賀聯,曰:良辰美酒共樽煎,惠臨德堂真婀娜。新娘叫鄭惠娜,良煎的祖宅叫正德樓。

陳茂圳系著名僑領(我黨隱蔽戰線戰士,為香港回歸作出了貢獻。曾集資修建許坑壟祖祠)次子,很自信、很努力,兼天生聰慧,好學勤奮,成績很好,有數學天賦。我數學課較差,都得益於他諄諄善誘的輔導。茂圳為人忠厚,很有人緣,與同學們真誠相交且情意甚殷。高中畢業後,其昆仲三人都到香港與父母團聚,自己創業,生活安然。深肖其父,也同樣熱心家鄉公益,獨自承擔起“仙鄉林柄陳氏宗親會網站”和“仙中校友網”的維護,搞得有聲有色。

 

挖洞備戰與種糧備荒

由於蘇修亡我之心不死,全國軍民熱烈響應偉大領袖“備戰、備荒、為人民”和“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號召,學校也利用課外時間,首先是挖地洞、戰壕,將白霧山挖得溝溝坎坎、七零八落。其次是“農業學大寨”,種田以廣積糧,最誇張的是把全校唯一的大操場,在農基老師黃文賢的指導下,通過挖土再填土改造成為了大寨田,作為我們的學農基地,先後種了水稻和蔬菜,以班級為單位進行管理,年終以產量決出名次。當時,不知誰發明了窟薯種植法,又以班級為單位,將白霧山劃為多個片區,挖深坑,讓同學們從家中帶來肥料,填上熟土,栽上紅薯,到秋天,紅薯果然碩大無比。為防止被偷,同學們在山上搭窩棚輪流值班看護。

 

宣傳隊故事

宣傳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不能過夜;宣傳毛澤東思想更是每位無產階級革命戰士應盡的義務。每個生產大隊都成立了宣傳隊,記得龍美大隊演的《沙家浜》曾名噪一時,屢屢被邀到鄰村巡迴演出;就連生產小隊也有了演唱組,唱毛主席語錄歌、唱革命樣板戲,我們第三生產小隊演唱的《紅燈記》選段《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也參加過匯演。仙夾中學,作為公社的最高學府,更不能例外。學校指定我為宣傳隊長,不是因為我演技好,而是看中了我的組織協調能力。當時唱歌好的有辜也群,跳舞好的有陳篤恭,辜也平笛子吹得也很好。在那個文化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少男少女們在一塊廝混,又有一個冠冕堂皇的名義,何樂而不為?

在宣傳隊里也發生過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有一位女同學,不知讓誰把她的肚子搞大了,自己仍渾然不知,有一天晚上演出,她在臺上跳舞,忽聞台下一片譁然,我們均不知何故。第二天,去看演出的鄉親告訴我,你那個女隊員懷孕了,怎能讓她在臺上亂蹦呢?我說,我們,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咧。沒過多久,女同學自動退學了。後來的一天我在西山砍柴時看到她,她羞愧無地,刻意避開,再後來就聽說嫁人了。

我沒有表演的天分,但有時也要客串。有一次扮演父親,化妝後,大家都說象極了,可就是那個扮演我女兒的同學死活都不叫我一聲“爸”,直到最後輔導老師下了行政命令,才勉強低聲叫了一聲。事後,她見到我,一直不好意思,覺得好笑。

雖然宣傳隊里有鐵的紀律,不許談戀愛。但都是少男少女,情竇初開,乾柴烈火似的,表面上風平浪靜,其實是暗濤洶湧,尤其是那些家庭條件好的華僑子女。有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有的公開表白、搶得繡球,還有的表面上看傻不拉嘰、蔫不拉嘰的,最後竟波瀾不興、風平浪靜地笑到了最後,抱得美人歸,讓同學們跌破眼鏡。有一位擅演帥哥男主角的同學一直死追那位美女女主角,得知已然名花有主後,萬分懊悔下手太遲而哭嚎不止。

正是這支由我擔任隊長,耗費了一些心血、精心培育的宣傳隊,最後為我舉行了歡送演出。我光榮應徵入伍離開學校、離開家鄉的那個難忘之夜,我代表新戰士講完話後,校宣傳隊隆重舉行了歡送演出。這時的我胸佩紅花,不是作為宣傳隊長,而是嘉賓,被稱作“最可愛的人”,坐在第一排欣賞節目,接受同學們、也是隊員們的熱烈歡送。記憶猶新的是舞蹈“洗衣歌”,同學們輕歌曼舞,美妙極了,如臨仙境。

 

在革命水庫的難捱時光

革命水庫位於東里村與美寨村的交界處,文革前開始設計,一九七〇年動工,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建成,號稱永春縣四大水庫之一,現稱仙夾水庫。革命水庫的興建,是作為“抓革命、促生產”和“備戰、備荒、為人民”的重大工程來抓的。舉全公社之力,完全靠所有勞動力的義務勞動來完成的。公家只管一頓午飯,每週有一次加菜,可以吃到肉。義務工按年齡劃分,十八歲至六十歲,在校生除外。我家父母兩人都符合條件,每年必須各做滿二十個勞動日,父母均屬於副勞力,相對于全勞力,需要做滿五十天,才能抵這四十天。父親手無縛雞之力,全靠母親一人了。替母親完成義務工,就成為了我應盡的義務。我必須利用農忙假和寒暑假來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

在革命水庫,我做過填土方、打夯等工種。尤以填土最為艱苦卓絕。我一直與陳海寬配合。陳海寬既是堂親、又是同學,其父早故,他是替母親的義務工。我倆輪流挖土、運土,兩項工種都不輕鬆,特別是運土,板車上是一個長方型木廂,滿滿一車土足有半噸重,先上坡再下坡,半噸重的土,下坡最為危險,重量加慣性,逼迫你必須小跑,而上坡更需助跑,早晨從家裏喝的兩碗稀粥,一趟車再加上一泡尿早就消化殆盡。每輛板車按統一編碼,到目的地時領取一支竹簽,晚上算總賬,以車為單位算土方,再折算工分,兩人平分。運土方是最消耗體力的工種,最受不了的是饑餓難忍,拉兩車土,就腿腳酸軟,眼冒金星;但車在坡上,必須全神貫注,不進則退,稍一懈怠,輕者被撞傷,重者掉下溝壑,車毀人亡。早上一上工,就眼巴巴地盼望著中午那頓香噴噴的米飯啦,腦袋瓜子裏靜晃悠著黃橙橙米飯的影子,大家互相打招呼、議論的、打賭的也是中午有幾個菜?有沒有肉?做一星期,我們兩人實在是受不了啦,我跟海寬說,我帶你去打牙祭,改善一下生活,補充一下體力。海寬不相信,我說明天一起請假跟我走。次日,我把海寬頻到離水庫有十五華里之遙的南安縣蓬華公社華美大隊我二姑母家。當兩位灰頭垢面、面黃肌瘦的小夥子出現在姑母面前時,姑母驚詫不己、也心酸不已。立刻傾其所有,讓我們飽餐一頓,洗了臉,讓我們精神煥發地重新出發。這頓飯是我倆畢生難忘的美味佳餚。

我們幹一陣子後,也混熟了,指揮部照顧知識份子(高中生),讓我打夯。打夯算技術活,當時己有打夯機,象只小青蛙,我們稱為電蛤蟆。這是一個多少人羡慕的工作,比起運土方輕鬆多了。壩基上有十幾部打夯機,每人負責二十平方米的地塊,有人平整,你就負責夯實,合格與否,技術員釘樁檢驗。

由於工地上在校生不多,又是識文斷字的,指揮部又指派我與海寬赴縣城修電機,並說明一天頂兩天的工分,即每人二十分。天剛放亮,我倆用板車拉著電機就出發了。工地距縣城有二十三公里。中午時分趕到縣城,吃完自帶的午飯,修好電機,已是下午四點半。我們必須仍然步行循原路回到工地,指揮部來時交待第二天等著急用,假如因為我們的原因誤了工期將扣除我們的工分。回去的路大多是爬坡,當我們走到小岵嶺時,天色已開始暗黑下來。此時的小岵嶺,暮藹四起,夜色闌幹,晚霞由紅變白變黑,幻化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圖形,月牙掛在山顛上,放出冷冷的光輝,暗黑的天穹上星兒眨著眼睛,高低錯落、漸漸變黑的樹叢隨著微風搖曳,蟲兒在樹林深處鳴叫,小動物偶爾竄過樹叢發出“悉悉”的聲響,讓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下冷戰。當我們步履蹣跚地爬到半山腰時,回眸岵山公社,只見塘溪村、潘溪村、和林村燈火閃爍,偶爾還能聽到雞叫、犬吠,遠處的縣城上空則是一片輝煌。過嶺頭進入家鄉時,已是深夜十一點許,農舍里偶爾還有一兩處閃爍的燈光,偶爾一兩聲犬吠,田野一片蛙鳴,從公路上可以望見老宅的屋脊,想著祖母、母親,她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們仍在途上奔突,想到這,我竟也不禁一陣心酸。爬上牛屎嶺進入觀音媽宮時,已是子時,月亮早就下山了,大地極其的寂靜,天地一片漆黑,此時已沒有了蛙鳴和蟲叫,偶爾可以聽到貓頭鷹發出的一兩聲淒厲的叫聲,只見磷火夾雜著螢火在墳堆上方飄忽,陳海寬膽怯了,害怕極了,一會兒讓我在前面拉,一會兒又讓我在後面推,我說我還是在後面吧!我們不停地說話,我說我給你講故事吧,我還說,我屬龍,什麼都不怕。就這樣,到淩晨四時許,當天空出現第一抹早霞時,我們終於疲憊不堪地到達了水庫工地,領導見我們漏夜趕到,沒有誤工,非常高興。這一段經歷,也是我們有生以來遇到的感到最為恐怖也最為刺激的一夜。三十年後,與海寬回憶起這段往事時,他仍心有餘悸。

 

寒磣的土屋書齋

在動盪和困窘的歲月里,在寂寞而憂鬱的少年時代,唯有書籍能夠給我帶來精神的慰籍,帶來些許的希望與快樂。而擁有一個書架、一間屬於自己的書齋,成為了我的夢想。

老宅的右正房是我當時的居室,篳壁為牆,抹之以草泥,標準的土屋,我決意將之改造為書齋。書桌據說是當年祖父母結婚時用過的木桌,油漆早已斑駁脫落,桌面也已磨得丘壑縱橫、青筋暴露,我鋪之以塑膠紙,竟也平整如新,用兩塊木板做了個書托,靠牆碼上幾本書,競與書架毫無二致;裁了一節竹筒,削去青皮,畫了一枝淩雪寒梅,一個實用又不失雅致的筆筒就這樣躍然於書桌之上。當時最為崇拜的是魯迅先生,書桌上方,我用炭素畫了一幀魯迅肖像中堂畫,臨摹魯迅手跡、《自嘲》詩中的“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名句作為兩側聯對。後來,又撿到一個舊鏡框,我用隸書自題“書緣”兩字,權作齋名。

書齋著實寒磣,但卻不乏靜雅、不乏書卷氣,更不乏秀才們的光臨。這間土屋成為了我與同學們讀書的場所,與同學們探討學問、議論時政的沙龍。每當夜幕降臨,室內那盞唯一的煤油燈亮起來後,這小小陋室裏居然響起了李白和普希金的詩韻,梁山好漢和哥薩克騎兵的馬蹄聲,以及林黛玉和安娜.卡列尼娜的悲吟……這時,我自覺很富有。

書是買不起的,當然,更買不到,唯一的途徑只有借。古人雲:“書非借不能讀也。”借來的書要還,且有時限,便趕緊抄錄。我有很多書是從李育熾老師那里借來的,唐詩宋詞,普希金詩集,還有從同學處借來的屈原《離騷》、郭沫若的《凰凰涅槃》,等等,等等,借著煤油燈那微弱的燈光,我抄了幾大本,認真地裝幀起來,至今仍免不了找出來把玩、欣賞一番。

 

----陳華珍《杖藜行吟》節選

 

  

  

  

  

校友活動 »»»

  

  

歷屆校友 »»»

   

   

 

Copyright©2013-2025 nanchens.com  版權所有:永春仙夾中學校友網

管理員:陳茂圳 電話:0852 - 9802 6641 電郵:cs@nanchens.com 微信:mouchun112 QQ:2668771678

如果本站中有內容侵犯了您的版權,請您通知我們,我們將及時取得您的授權或馬上刪除。謝謝!